恨明月 第102章 菱角

沈崧回到官驿时已是浑身疲惫，与通母说那些话，比让他办一天的公务还要累。他吩咐手底下的人将通六的事办好，随即去了温弘载的屋中。

温弘载只受了些许风寒，加上身上有些皮肉伤，身子并不要紧，已在桌边整理文书。庄歧也在一旁坐着，见了沈崧，二人都起身行礼。

“不在京师，便不要拘礼了。”沈崧摆了摆手。

“王爷今日去见过通六的母亲了？”温弘载问道。

“见过了。”沈崧简短地回答，继而补充道，“他未曾与我说起，他那母亲竟是位盲妇，当真是打得我措手不及。”

二人皆是一愣，温弘载的眉头更是拧得厉害，心中愈发痛惜：“通六是个好人，是我非要与他换衣裳出逃，是我害了他。”

“他母亲可还好？”庄歧面上也有些难看，不由地问道。

“我对她撒了谎。”

温弘载与庄歧闻言都怔了许久，待沈崧的后话。

沈崧为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面上的茶叶，浅啜了一口，想起通母的模样。

今日沈崧见着通母的情形，实在开不了口说通六落水而死，话都到了嘴边又改了主意，旋即换了一套说辞。

通母听了他的话愣了许久，向他确认道：“大人是说，我家通六在官驿得了位大人赏识，不日便要随主家去京师了？”

沈崧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一丝疑问。

“不知是哪位大人？”通母问道。

“温弘载温大人，他如今在江南替皇上办事，待事情办完便要回京述职，届时又能高升。”沈崧心中一边盘算着如何编得圆满，一边语气沉稳地说道。

“温……三元及第的温大人。”通母惊呼道，从未想过家中不成器的小儿子竟能与天下闻名的温弘载打上交道，面上却隐隐有了担忧之色，“通六资质粗陋，如何能替温大人办差，怕是到时候反倒拖累了温大人。”

沈崧宽慰道：“通六在官驿为温大人打点起居很是尽心，为人又勤勉老实，温大人身边正好缺一个管家，便想着将他带走了。只是将要启程，事务繁杂，通六恐怕不能回家来与您告辞了，故而就由我来走一趟。”

沈崧说得滴水不漏，不曾夸大通六的本事，又道出了温大人看中他的缘由，通母信服地点了点头：“温大人的差事要紧，不必通六回家来说，还劳烦了大人跑一趟。”

“我本是个跑腿办差的，这是我分内的事。如今与您说了此事，我就先告退了。”沈崧匆匆将此事交代完便要告辞。

通母却急匆匆地拦住了他，叫他稍等，转身去了里屋，摸摸索索的半晌才出来，手头拿了一个小包袱，递给沈崧：“大人从京师来，想来没有吃过这个，我为大人拿了一些路上吃着玩。”

沈崧接过那包袱在手掌中打开，是十数个菱角，看着正是新鲜，笑道：“在京师这可是稀罕东西。”

通母低头笑了笑：“在我们这儿算不得稀罕，每年总能吃上一次，通六最爱吃这个，我便用院里的蔬果与人换了些。”

沈崧明白通母的意思，答道：“我必给通六尝尝。”

“小子贪吃，给他尝两个就成了，其余的还是留给大人您和温大人。”通母听沈崧毫无架子，如此好说话，面上更是欣喜。

沈崧将包袱仔细地收好，思忖片刻，又向通母提醒道：“此去京师，不知何日才能回来。”

通母面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一抹悲愁，却仍是微笑道：“孩子大了总是要离开家的，能跟在大人们身边，又能去京师长见识，是通六的福气，也是老身的福气……”

她眼中无神，沈崧瞧不出她是否在想什么，轻叹口气道：“如此，我便告辞了。”

通母点了点头，将他送到了家门口，虽眼睛瞧不见，却仍是站在原地目送着沈崧的脚步声远去，面上的喜悦已荡然无存，只剩悲苦寂寥。

她缓缓转过身向屋院蹒跚而去，走到一半便杵在了院中，竟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山间微风刮过她苍老的面庞，她无神的双眼有些湿润，但终归没有落下泪来，只在原地站了许久。

沈崧将那包菱角放在了桌上，温弘载与庄歧均盯着那菱角发愣，见他们迟迟没有动作，沈崧将菱角向庄歧推了推：“舅父，尝尝吧。”

庄歧是庄老太妃的亲弟，自然是沈崧的舅父，只是沈崧甚少这般称呼他，他多少有些不自然。

他拿了颗菱角捏住两端，稍稍用力一掰，菱角便发出一声脆响裂了开来，露出里头雪白的果实。一旁的温弘载也照猫画虎，剥开了菱角尝了尝。

见他们二人都已尝过，沈崧端起茶盏起身走到了窗边，眺望着窗外错落有致的山景，淡淡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庄歧看了眼温弘载，却见温弘载也看看菱角，看看他，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永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崧饮了口茶，只道：“还请温大人抓紧着些，将差事办完，我们三人也好一道回京。”

京师内，内廷中，沈确得了庄歧的来信，温弘载私自回京一事已被遮掩过去，他这才松了口气。

李徽月在一旁磨墨，见状便问：“温大人可安全抵达了？”

沈确点点头：“总算是没有叫魏进忠阴谋得逞。”

付出的代价已经够惨痛了，若是温弘载再出什么事，便真是前功尽弃了。

“魏进忠真肯就此罢休？”李徽月疑问道。

“死了个人敷衍了过去，魏进忠应该是认栽了。”沈确答道。

“不知他接下来又会有何动作。”李徽月喃喃道，“我原是没想到，到了最后的关头，竟如此凶险。”

沈确执了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指节：“阉党气数将尽，魏进忠自然要拼死反抗，接下来步步凶险，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李徽月皱着眉，又问：“虽温大人一事掩盖了过去，小尚与赵景明之事朝中也已不再议论，只是这事既然被摆在了明面上，接下来又该如何处理？”

小尚出宫不成被拦了下来，赵景明又受了如此重伤，他们二人的事后续该如何办，是个难题。

最要命的是，小尚与赵景明的情事已遭曝光，就算他日真有办法让二人成婚，但凡被人发现赵景明的妻子与温太嫔长得一个模样，便是将二人的奸情做实，届时温家、赵家连同皇家都摘不清干系。

温小尚不可能此生不再露面，就算是再也不进后宫，赵景明是朝中的四品大员，他的正妻也没有不见人的道理。

如此，岂不是死局？除非……

李徽月犹豫了片刻，向沈确郑重地问道：“有没有可能，让小尚与赵景明离开京师，隐居山林？”

沈确一怔，不知她为何忽的作此想法，听得她继续说道：“赵景明伤势太重，实在不该让他继续在锦衣卫北镇抚司办差，皇上不如抚恤他，让他离了京师，他日再送小尚出宫修行，与他团聚。山高水远，没有认识他们的人，他们也好与彼此度过一生。”

沈确皱着眉思考着她的话，对温小尚与赵景明而言，远走高飞也许是仅有的一条路。但若是如此，赵景明便要舍下报国之志，温小尚也要远离故土与家人好友。

“你这一想法得问过他们二人，事关他们的未来，得他们一起商议决定才是。”沈确道。

“微臣愿意。”

不远处传来沉稳的声音，赵景明缓缓地上前来，数日以来他一直在偏殿养病，方才起身听了他们二人的谈话，便应了下来。

他浑身是伤，坐在木轮椅之中，用双手推动着侧轮，动作缓慢，每动一下身上便是刺骨般的疼。

“赵景明，你不躺着养伤起身做什么？”沈确见他执拗的模样，皱紧了眉头。

赵景明却仍是回答道：“微臣愿意离开京师。以微臣如今的情形，已是废人一个，不能再为皇上分忧，还请皇上随县主所言，将微臣送到别地去将养着。”

沈确深知劝说不动他，却仍是要说：“你不要除奸，不要报国了？”

赵景明苦笑一声：“微臣如今，谈何报国。”

他举起了自己的右手，笑道：“微臣的手，连竹筷都拿不动，已是残废。不论什么宏图远志，都与我无关了。”

看着赵景明的右手，沈确眼中一痛，李徽月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目光仍忧心地看着赵景明。

听得一阵脚步声，冯玉从殿外进来报信，见殿内三人皆在，舔了舔嘴唇不知是否该开口。

沈确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给了他一记眼刀：“说。”

冯玉这才开口道：“寿安宫传来口信，温太嫔自请在中正殿出家。”

李徽月闻言，如遭霹雳一般，身子一踉跄，痛斥了一声糊涂，便快步往中正殿去了。

沈确仍端坐着，看了看殿下的赵景明，他一脸无措，怅然若失。

“你求朕送你离开京师，可是还想着他日能与温小尚成婚？”沈确问道。

赵景明摇摇头：“只需将微臣送离京师，微臣不作他想。”

“你要离京，她要出家，你们二人都为对方着想，是朕欠了你们。”

沈确语气有些萧索，若是他当日将出宫之事安排得再严密些，也许就不会陷入眼下的困境。

“前几日，微臣见了温大人。”赵景明淡然道。

听赵景明说起，沈确便明白是温弘载私自回京的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