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崧起身往门口走去,一旁的小厮忙拦住他:“王爷,温大人至今未归,此门开不得。”
沈崧心中自然清楚,只是眼下这情形,他再不开门恐怕便难以继续拖延。他看了眼小厮,见其人年纪不大,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那小厮听得永王突然问起自己姓名身世,忙跪下答话:“小的通六,父亲前几年已过身,家中还有位老母亲。”
“通六……你可还有兄弟姐妹?”
“小的是家中老幺,前些年闹天灾,前头的兄姊都没活下来,只剩我一个了。”
沈崧听了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只道:“本王会赡养你母亲。”
通六愣了半晌,身子忍不住哆嗦起来,强撑着身子向永王行礼谢恩。
沈崧将木门一把拉开,门外雨后清凉的气息瞬间进入屋内,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看了眼官驿楼下驻守看卫的兵马。
此次来江南,如同预料到了温弘载会铁了心地进京一般,他特地向越国公调了一支兵马一道启程,果然在东厂的面前派了用场。
东厂早已由他执掌,按理他的命令东厂不敢不听,可是江南的东厂分支比京师的还难控制,对魏进忠的忠心根深蒂固,对他这位空降的新主子心有不服,竟有些使唤不动。
沈崧命东厂之人退下,他们就听令退下,却只退了一里路,依然将官驿团团围住;他命他们不许打扰他与温弘载议事,他们便不打扰,只在官驿跟前驻守着,只待魏进忠一声令下,他们便攻进来。
官驿何曾有过这样的热闹,东厂的人,兵部的人,彼此怒视,互不相让。
沈崧望着双方的兵马,只觉得自己站在了楚河汉界之上,相向对峙的双方下一刻便会互相厮杀起来。
人群中,他瞧见一个要紧的人物,便朗声向那人说道:“刘公公,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刘瑾向永王恭敬地行礼,只道:“臣接到了魏厂公的亲笔书信,特来查看温大人的安危。”
这刘瑾是魏进忠的心腹,也是江南东厂的首领太监,将他派了来,看来魏进忠势在必得。
沈崧一笑:“魏公公何时与温大人有的交情?左右本王在此,公公还有疑心?”
刘瑾谄媚一笑:“魏公公关心国之栋梁。温大人办的差事又是极为要紧,故而特遣了臣来瞧瞧。既然王爷与温大人议事,不如就让温大人出来露一面,臣也好去向魏厂公交差。”
沈崧闻言,只是站着不语,场面一时肃静,连马匹都没有任何嘶鸣响动。
雨后有些微凉,细风吹去沈崧的赤色衣袍一角,上头的蟒纹富贵有余,更添了几分狠厉。
刘瑾没来由地觉得身上有些凉飕飕的,抬起头望向永王,见他虽不言语,却是威严肃然,不由地噤了声。
魏厂公的差事难办得紧,竟叫他带了东厂的人马去官驿向永王要人,搁以前他就算有十个胆子都不敢与永王叫板,如今永王又把持着东厂全局,他就算有百个胆子也是不敢来的。只是魏厂公的书信就像催命符,将刀都架在他脖子上了,左右都是死,他只好硬着头皮来了。
官驿身处山林之中,近处的山连绵不绝,树木茂密,盛夏时节层峦叠嶂。
沈崧在门前站了许久,遥遥望着官道看了许久,似乎仍在等待温弘载的身影出现。
只是仅有三天,温弘载又是一介文官,这么短的时间内实在不可能赶到。
沈崧有些无望,不由地长叹一口气,楼下的刘瑾下了决心又准备开口,却听得永王道:“刘公公,只怕需你帮我一个忙。”
刘瑾听得这话,连声答应,听得永王又道:“温大人遭人挟持,被绑进了山林,如今歹人已被我抓了起来,还请刘公公带人入山林寻温大人。”
刘瑾闻言一惊,莫非真如魏厂公书信中所言,温弘载已私自回京,他心中揣测着,又问:“不知那歹人是何人?永王又何不早几日通知东厂找人?”
自然是因为今日拖延不下去了。
沈崧无奈道:“那歹人今日才招供,是官驿的小厮通六,他贪财起念,将温大人的衣裳钱财洗劫一空,谋财后又想害命,将温大人抛到山林中去了。”
“臣这就领人去找。”刘瑾忙应下,只留一队人马依旧驻守,其他人前往附近的山林中去寻人。
沈崧见刘瑾对这缓兵之计很是买账,便转身回了屋,屋中的通六已是浑身无力,自知性命将尽,脸上皱成一团,憋着泪不哭出来。
“温弘载这一走,总是要有人死的。可他不能死,就只能你替他死了。”
沈崧轻飘飘地说着,打量着通六的神情,只见他悲痛不已,终于还是忍住了痛哭的冲动,用衣袖胡乱地抹了抹脸,道:“小的知道温大人是朝廷要紧的人物,能替温大人死,是小的的福分。”
沈崧不理解他,分明是被温弘载害了性命,却还满口说着他人的好,何等愚昧,不由地别过了头去。
“本王说了会赡养你母亲,绝不食言。”
通六谢过永王,又道:“还请王爷不要告知母亲小的谋财害命的事,也不必说我是为了救人,就说是这两天风雨大,小的不留意摔进河里淹死了,天要收我,母亲也许还能承受。”
“怎么?天要收你便可,为救他人而死反倒不成?”沈崧不解道。
“兄姊死了太多,母亲与我说是天要收他们去做神仙。”通六解释道。
“那只不是你母亲安慰你的话罢了。”沈崧淡淡地说道。
“母亲这样安慰我,也这样安慰自己。就这么遂了她的愿,也是好的。”
沈崧听了这话也不再疑问,只道知道了,又问了他家住何处,如何前去,通六一一答了,又向他深深一拜。
过了一夜,第二日东厂的人在山林中发现了温弘载,准确来说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庄歧发现了他。
庄歧接了皇上的旨意来见永王,经过附近山林听得微弱的呼救声,上前一看竟是温大人,模样很是狼狈,便将他救了起来,旋即又遇上了东厂的人,便由东厂的人领着来了官驿。
沈崧见庄歧反应迅速,想必是靠近官驿之时发现了东厂在山林搜查,顺水推舟承了救人之情,演了这么一出。
温弘载在官驿受了悉心照顾,又得了郎中问诊,人并没有大碍,听闻沈崧说起那小厮谋财害命的前情,眼皮突突地跳。
“我一时冲动,竟误了他的性命。”温弘载痛心道,“他太无辜,可有法子救他?”
“此事若是不死人,魏进忠是不会罢休的。”沈崧淡然道。
温弘载长吁短叹,懊悔不已,庄歧在一旁看着,开口道:“若是死一人能叫你记住今日之事,也算是值了。”
温弘载在床榻上紧闭双眼,不愿再听,他们二人便也出了屋子,寻了僻静处商谈。
“东厂的人见了今日这情形都已退了。”庄歧禀报道。
沈崧点点头:“多亏江南与京师山高水远,这才有时日能让我拖延,否则温弘载如今早已是死人。如此沉不住气的人,真不知皇兄为何用他。”
“若要人有血性,就得忍受其冲动,若要人沉稳,便要忍受其寡情。皇上身边已有一个沉稳的宁太师,自然也想要一个有血性的温大人。”庄歧答道。
沈崧听了不置可否,只觉得温弘载与宁昱德相比,就似小巫见大巫,还差了好几座山,难以望其项背。
“那个通六,真的非死不可?”庄歧又问道。
“你是锦衣卫,最是明白这种人命官司,不死人是不成的。”沈崧答道。
“死了一个小厮,就能给魏进忠一个交代,还免了温弘载一难,也算是值得。”
值与不值的,全在人心。
几日后,沈崧亲自前往通家村寻通六的母亲,为了低调行事,他特地换了一身平头百姓的衣裳,到了通六家发现是多余。
“是通六的母亲吗?”沈崧站在门口问道。
屋檐下一个老妇连连点头称是,沈崧走进家门,到了她跟前一看,见她双目无神,一双手伸在身前摸索,这才知她看不见。
“大人莫要见怪,家中简陋又没有茶水,只能为大人烧壶热水。”通母面上慈祥可亲,向沈崧抱歉道。
“不必,我说几句话就走。”沈崧不忍见她辛苦,又道,“我也不是什么大人。”
通母却笑:“听大人说话,不像是本地人,言语又有气派,叫大人总是没错的。”
“我……只读过几本书罢了,做不得什么大人。”
“读过书的便是大人了。我们普通人家没得书念,通六十来岁了也只会写自个儿名字,老身更是一个字都不会写。贫寒人家嘛,懂写名字能在文书上签字便是了……”
通母应是平日寂寞,盲了眼又不好出家门,得了人能说上几句便滔滔不绝起来,说了半晌才觉失礼,向贵客道了歉。
沈崧摇摇头,又想起她看不见,又说了句无碍,自家母亲也是见了他便说个不停。
想起正事,沈崧心中不是滋味,如此情形下要他如何将通六之事告知,他不敢想。
通母满面笑容,若是告知她通六的死讯,她一个寡母如何能承受得住。
沈崧环顾四周,通家简陋不已,房屋只能勉强容人,庭院倒是洒扫得干净,不知一位盲眼老妇是如何一点一点清扫的。
他犹豫再三,终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