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 第104章 节外生枝

陈宝站在中正殿门口，对她的发问不置可否，只道：“奴才来伺候主子。”

小尚转过头不再看他，面无表情地问道：“你可知道我为何专门挑了你来伺候？”

陈宝将手头的东西一放，沉默了半晌，才说道：“奴才一心为了主子，主子今后便会知道奴才的好。”

小尚嗤笑了一声：“一心为我，便去向魏进忠告密，将所有人拖下水，有一个你这样的奴才，真是我三生有幸。”

陈宝闻言倏忽间跪倒在小尚的面前，面上惨白毫无血色，背后已满是冷汗。

他接到前来中正殿伺候的旨意欣喜不已，想着温主子终归是念着他的好，专门将他留在身边。如今见这情形，才知道她心中一清二楚，指名要了他来，是要对他发难的。

此时装傻已没了意义，陈宝不敢否认，只是问道：“主子既然已经知情，又为何还愿意留奴才在您身边。”

“我可怜你。”小尚答道。

陈宝平生最恨别人同情可怜，小尚不是不知道，她却非要往他的痛处上戳，陈宝猛然抬起了头：“可怜我？”

小尚长叹一口气：“你选择不了你的出身，可老天爷已给了你机会摆脱前尘，你却还是被丑恶蒙蔽，甘愿再回魏进忠那个泥沼，你说我该不该可怜你？”

“一切都是奴才自己选的，不必主子可怜。”陈宝强硬道。

“她们对你那般好，你为何要背叛？”小尚问道。

听了这话，陈宝不禁嗤笑一声：“李县主她们待我好，不过就是同情我，与你不一样，温主子唯一一个真心待我好的。她们总是记着我是魏进忠的养子，我这辈子都不会清白，她们何曾真的信过我？在她们眼里，我就是个聪明的奴才，哪里是个人？”

小尚不知陈宝竟如此薄情寡义，忍不住斥责道：“当初是李县主亲自向方锦绣要了你的人，宁太嫔更是因你找到了怀秀草对你百般信任，你却在此与我说她们没有将你当人看！”

多说无益，小尚还有千句百句想骂，却被她在心里压了下去：“罢了，就算你认为我真心待你，不照样出卖了我。”

“主子，奴才都是为了您好。”陈宝皱眉叹息道，“男女之情哪有长久的，赵景明他步步高升，早晚会纳妾，回头他娶了旁的女子，又与旁人生了孩子，您就只能做一只被他豢养家中的金丝雀，等到终有一日他厌弃了您，可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小尚闭眼不听他这一派胡言，他并不知道赵景明的品性，也不清楚她与赵景明的深情，只是凭着胡乱臆测，便将两人的后话说尽。

“奴才知道，奴才说这些主子必然不爱听，可忠言逆耳，奴才忠于主子，自然要将这些话与主子说明白。”陈宝仍滔滔不绝。

“我竟不知你是如此的一个忠仆。”小尚开口讽刺道。

陈宝这才住了嘴，又听得小尚说：“我不管你是妄图骗我还是骗自己，今后随我在中正殿礼佛修行，没人会伤你的性命，算是我还你一命，你好好地忏悔吧。”

陈宝沉默不语，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忏悔。他如今求仁得仁，完美无缺的赵景明成了残废，比他陈宝好不到哪里去。更要紧的是，他一心陪伴的温主子从此留在了宫中，他能在中正殿与她相伴余生，直到垂垂老矣。

对，他是做了叛徒，他是向自己的仇人魏进忠卖主求荣，可那又如何，他想要的从此尽在手中，他没什么好忏悔的，他应当向佛祖菩萨十八罗汉还愿，感谢天地叫他做了这么明智的决定。

由贺儿近身伺候，中正殿的一切事宜由陈宝打理，小尚的日子过得井井有条，诸位姐妹也时不时地佛堂看她，除了每日斋戒，念经祈福，日子并没有多大变化。

得了温太嫔在宫中出家的消息，众人感念其对先帝情深，又是自证了清白，对先前的绯闻便也不再提起。

而赵景明，因小尚执意不肯他离京守陵，便还是暂且先在京城的家中养伤。以赵景明的俸禄原置办不起这样的宅子，只是当初皇上既有意为他们赐婚，便也赏了一处宅子给他俩新居，只是如今他一人回了这大宅子，倒是显得格外得萧索落寞。

他们太年轻，意气风发，将凡事想得太容易。尤其是这些越过了礼法，会被轻易抓到把柄的事，赌输了便是倾尽所有。

赵景明坐在屋中，不知何去何从。

自小尚出家后，李徽月便闷闷不乐，春风见她寝食难安也是没有办法。沈确每日都陪着她用晚膳，用过晚膳也不走了，在清辉殿简单置了个办公的位置，晚膳后再看一两个时辰的折子，便随着李徽月一道安歇了。

李徽月不愿沈确因她难过而担忧，也不愿在无意间对他摆了脸色，在黑暗中望着他的脸说道：“我本就没什么事，你不必每日傍晚便来陪我。”

沈确在她腰间的手却一紧，将她牢牢地扯到了自己怀里。因在清辉殿待的时间久了，沈确身上的檀香味淡了些，茉莉花香却浓了些，此消彼长，气味倒算和谐，没有打架。

“怎么？腻了？不喜欢跟我待在一块儿了。”

沈确的呼吸与她交缠，感受到他的手掌在她腰间的温度，她用手臂推了推他的胸膛，只道：“我没有心情。”

沈确也未想着做什么，手依旧揽着她的腰，只道：“睡觉。”

沈确说睡觉那便是睡觉，李徽月听话地闭上眼，很快就在他的怀中沉睡了过去，沈确看着她的睡颜，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吻。

沈确心中担忧的事情太多，他担忧李徽月的心情，担忧赵景明的伤势，担忧陈宝尚留在宫中恐有后患，担忧清算阉党到了尾声还会出什么岔子。

夜长梦多，节外生枝。

一日陈宝又得了魏进忠的书信，他向魏进忠告密并非他一意投诚，只是为了将小尚留在宫中不得已而为之，故而得了魏进忠的信他也是一脸的不满。他未曾忘记魏进忠对他做过的重重恶行，有生之年也并不打算原谅他，今后也不愿为他办任何的差事。

他将手头的事忙活完才将信展开，信中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陈宝心里清楚，像他这样出卖干爹又出卖旧主的人，魏进忠自然是不会再信他，认他做心腹，自然也不会再让他去办什么要紧的差事。

信中只有一件事，先前魏进忠进献的乐女蔺雨柔下药被皇上发现，一直被关押在冷宫，不过是个无用的弃子，魏进忠的意思是要杀要剐，都由陈宝拿了主意。

陈宝并不在乎这个蔺雨柔是生是死，只是魏进忠眼线众多，他既然交代了此事，自己必然要去冷宫走一遭。

生杀予夺全在他一人的手上，陈宝忽的得了这些权力有些飘飘然，只身去了冷宫。

冷宫只有两个侍卫守着，二人见这位衣着华丽的公公，忙向他行了个礼。

“蔺选侍可是在这儿？”陈宝问道。

一个稍胖的侍卫应了一声，说起这女子面露鄙夷：“正是，这个贱人到了冷宫都不安分。”

一旁瘦一些的侍卫忙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免得他言多必失。

陈宝扫视了两人一眼，瞧出了什么眉目：“她怎么说也是皇上的选侍，不是你可以以贱人相称的，你们二人没有凌辱她吧。”

“不敢不敢。”那两个侍卫连忙答着，面上却有些心虚，陈宝看在眼里，却也是满不在乎，不想与他们深究。

踏进宫门，陈宝见着了这位传说中的蔺雨柔。她衣着简单甚至有些肮脏，发髻也早已不知乱了多久没有打理，这般的凌乱之中，还是有一份媚态天成。

她见了陈宝眼前一亮，仿似见了救星一般，忙上前问道：“公公你可是来救我出去的？”

“我是来杀你的。”

陈宝面无表情地答道，只想立即了结了这桩差事。

蔺雨柔吓得后退了一步，连连摇头，向陈宝跪了下来：“不，公公，不……求你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陈宝不屑地摇了摇头：“你就这么想活？”

他打量了四周的情形，荒凉破败不堪，一应家具年久失修，尘土已积了指节高，既有蛛网又有虫蚁，不知道是哪方占了东面，哪方占了西面，这鬼地方连鬼来了都得跑。

“这么一个破烂地方，你还没受够？我劝你还是直接死了痛快些。”

蔺雨柔却紧紧地拉住了他的衣袖，狠狠地点头：“求您了公公，我不甘心，不甘心啊……我不要就这么死了，我要报仇！我恨皇上，我恨先帝、恨贤妃！那群贱人凭什么高高在上，我就得任人欺凌，这不公平，不公平！”

听得她这话，陈宝的目光从自己那被她扯着的衣袖，移到了她的脸上，冷冷地说道：“他们是主子，你只是个乐女，是个比奴才还低贱的货色。”

蔺雨柔受他言语侮辱，却不气恼，反倒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癫狂，笑声在冷宫里幽幽荡荡，听着瘆人。

她的五官已然扭曲，双眼瞪得死大，几乎要将眼珠子突了出来，却仍是一副笑容，看着陈宝道：“就凭我这样的货色，死前拉个垫背的主子，岂不是一笔好买卖，公公考虑考虑。”

陈宝看她笑得阴森恐怖，将衣袖抽了回来：“你太蠢，我看不上你。”

“若公公不杀我，我今后都听公公的。”蔺雨柔又抓紧了陈宝不放他走，旋即又笑，“不仅如此，我还将与先帝的过往都告诉公公。”

先帝？陈宝眯了眯眼，却见她不住地点着头。这女人疯疯癫癫，说的话做不得数，陈宝叫她继续说下去，权当个故事听，听完再杀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