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天,陈问荆没再来过。
想来是被凶走了吧,文茜这样想着,每次却仍旧会在出门时往围栏看一眼。
她的号码依然安静的躺在通讯录里,文茜有时候走神,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朝着拨打的按键落下去。
她吓了一跳,赶紧撒手。
除了营业高峰期,大多时候看店都比较无聊。
整理货架,检查存货,订购商品,查账,打扫卫生,做完这一切,文茜趴在柜台上,依然用平板放着电视,她看着大门,有时候很长时间才会眨眼。
想起之前雨伞被人偷了,文茜和林大美商量后去买了监控。
周二下午停了雨,装监控的师傅来了。文茜帮忙撑着扶梯,打钻机在头顶嗡嗡作响,灰尘扑簌簌落下。
“这里的燕子窝要不要?师傅问。
“燕子窝?”
文茜眯着眼瞧。
在遮雨棚与卷帘门中间,监控定位打孔的上方,有个椭圆形的泥黄色的燕子窝。如果不是师傅爬上去看,文茜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角落。
平日里好像也没瞧见什么燕子。
“桥陵现在这种天气,竟然也有燕子在这筑巢?”
“有,不过比较少见。”师傅吹掉手上的灰尘,“里面是空的,要不要给你拆了?”
“算了吧,留着。”
注意到穿过人行道的身影,文茜下意识转过头,假装没看见。
穿着一身暗黄色大花底纹旗袍的林大美将小包啪的一声放在柜台上。她喘着气,捏着帕子扇了扇风。
“还没装好?”
“快了快了。”
师傅咚咚咚敲了几下,让文茜看看显示屏上画面怎么样。
“挺清晰的。”文茜说。
监控收尾工作时,林大美打开制冷柜,拿了瓶饮料喝。
“五十多岁的人了,这个天气还喝冰的,身体还要不要啦?”文茜阴阳怪气道。
顾忌有人在,林大美瞪了她一眼。
五分钟后,师傅收拾东西走了。
文茜拿着扫把清扫刚刚弄出来碎石子和灰尘,脚后跟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受伤的那只脚还是穿着拖鞋以防万一。
扫到林大美脚下,文茜用扫把戳了戳她的脚。
“让一让。”
林大美穿着低坡跟的绣花鞋,见状哎呀一声,提着裙子唯恐被弄脏。
“文茜,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扫地呢,听不懂你说什么。”
“又想和我吵架是吧?!”
“没有啊。”文茜敲了敲簸箕,“你想多了吧。”
林大美猛拍柜台,排放整齐的口香糖横着倒下去。
“我看你就是存心找事!我还没和你算蒋晨的账,你倒是先鼓弄起我来了!”
“你都把蒋晨打出血了,他家里开医院的你不知道啊?搞个伤情鉴定简单的很,要不是我找了亲戚说情,人家都要去派出所告你了!”
“我这些天为了你的事跑断了腿,忙饭都没怎么吃,不就喝了两口水,你至于这么小气?”
把扫把和簸箕往地上重重一放,文茜直接把卷帘门用力拉下来,咚的一声巨响,没有扣锁,卷帘门又反射性往上弹回去十来厘米。
店内成了半封闭的状态,林大美一脸震惊的看着她,浮肿的脸庞,几道热汗穿过棕色的纹眉,落在眼皮上。
“你想干什么?啊?要造反吗?文茜我告诉你....”
攥着拳头表情凶狠的女儿,忽然抽噎着哭了。
林大美蒙了。
“...哭什么?你找我发脾气我还没哭呢!”
“别哭了!”
文茜却越哭越凶。
“林大美...你怎么什么垃圾都往里收?蒋晨妈见了面就羞辱我,我骂她还有错了?”
“她羞辱你什么了?她是个文化人,听说还在修什么禅道,有时候说话文绉绉的很正常,你要理解。”
“她见面就说我的胸是假的,还让我当保姆伺候蒋晨,要背那么厚的一本,”文茜用手指比了下,“关于蒋晨的注意事项,他妈有病吧!!找老婆还是找奴隶啊!!”
“...爱子心切嘛...”
“那你不爱我吗?!所以愿意让我去这样的家庭当奴隶?!”
“说什么胡话!”
擦了擦汗,林大美语气有点发虚。
“也没说让你立马嫁过去,这不是在了解嘛,不行就算了。”
她拉着文茜坐下。
“行了,别哭了,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被人笑话。”
“谁敢笑话我?”文茜左右看,“哪有人笑话?鬼吗?”
“你这张嘴真是得理不饶人,脾气上头就不管不顾的。”林大美捏了下她嘴边那块肉,“我哪天要是被你气死也不会有人怀疑。”
“不是你教出来的?”
“以前你年纪小又漂亮,我工作忙,没时间经常看着你,万一你被人欺负了我找谁说理去?”
林大美好声好气道:“让你凶一点不是让你一直这么凶,现在都多大了?该收敛了。”
“怎么老是说我的年纪?不倒霉我能活一百岁!怎么三十多就老了?你这不是咒我吗?”
“再顶嘴?”
文茜撇撇嘴。
林大美无奈又郁闷的叹了口气。
“我着急不也是因为你...周围和你同龄的哪一个不是都生两个了?就你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子,让我怎么放心。”
“我自己不是过的很好吗?怎么老是想让我嫁人,我相亲都快相吐了。”
“你一天天的不着调,当然是找个人照顾你让你收收心成熟一点。”
“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文茜小声蛐蛐道。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结婚,你不要再给我塞垃圾过来了。”
“这怎么是垃圾呢?”林大美瞪着眼,“我托关系送人情给你找的全是条件好的,还不是因为前些年你每一个都不满意,拖拖拖,拖到现在三十多岁了,肯定会被人说闲话啊!”
“条件好不代表脑子好!前年那个长得还行,结果在餐厅吃饭拖鞋抠脚吐痰你忘了?大前年那个银行工作的,只是见了次面就说我是他女朋友,骚扰了我好久还是你亲自赶走的!”
文茜委屈道:“还有好多我都不说了,现在你又找来这个妈宝男,他们欺负我我还不能还手了?”
“林大美,你总说我挑剔,但这些人都不是正常人,我连朋友都不想做,你还想让我结婚?我还不如孤独终老呢!”
林大美擦了擦汗,语气不自然的说:“那就要怪你年轻的时候糟蹋别人的感情,所以现在才遇到这些人。”
“你找来的还赖我?”
“行了!”林大美戳了戳文茜的脸,“你就不能安静一点吗?差不多得了,滴滴叭叭的说个不停,真想把你妈气死啊?”
躲开她的手指,文茜扭头哼了一声。她抽了几张纸巾擤鼻涕。
“爸怎么样了?”
“老样子,睡得像死猪。”
“他经常这么躺着,不会骨质疏松吧?”
“那能怎么办?我又拖不动他。”
“你们今年什么时候去体检?”
“过段时间。”林大美啧了一声,“我想起来,以前体检的那家医院就是蒋晨家里开的,现在好了,得多跑一段路,去其他医院。”
“...不就刮破一点皮吗?他还推我了呢。”
“伤到了?”
“脚后跟,现在好的差不多了。”
林大美戴上老花镜,低头瞧见文茜脚上的疤痕。
“这么大一块...以后别这么冲动,再大的气也别动手啊。”
“...妈。”
“咋?”
文茜低下头,嗓子带着鼻音。
“桥陵的人是不是都知道....我以前和陈家雄在一起过?”
“他们不知道是陈家雄,”林大美摘掉老花镜,撑着额头,“只知道你和一个年纪大的男人在一起。”
“你们在一起的第二年,陈家雄带你们一起回来过年,那时候你爸不是生病了嘛,他开车带你爸去医院,被别人看见过。”
“唉,地方小了就是这一点不好,到处都是谁谁谁的亲戚,头天发生的事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了。”
她按着膝盖打圈揉着。
“刚开始传的是相差十岁,后来就是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连五十岁都有了!现在好几个版本,要不要我讲给你听?”
“不要。”
“哎哟...”林大美故意按在文茜肩膀上站起来,“不聊了,我约了人下午打麻将。”
“加上转账...嗯,上周挣的钱不少嘞!”她清点钞票,分了几沓,“这些留在你这,这份我拿去存银行。”
“林大美,你与其存嫁妆,还不如现在就把钱给我花,反正我也不打算结婚。”
“再说一句?”林大美指着她道。
....
文茜瘪嘴,怂了。
将老花镜放在包里,林大美关上抽屉说:“把钱给你?天天买东西,买了又不用,今天给钱明天就花光了,你当我不知道?”
“还有这房子。”林大美环视四周,“当初就是用给你攒的嫁妆钱买的,如果没有这笔钱,你现在喝西北风去吧!”
“你还要让我饿死?”
林大美一把脱掉鞋子扬起。
文茜连忙躲开,用手挡着头:“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穿上鞋子,林大美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一天天的要这样要那样,我哪里缺过你东西?当年说要买门面买门面,那么大一笔钱我还不是掏出来给你买了。”
她拉上提包拉链,踢了踢卷闸门。
“把门拉起来。”
“你自己不能拉吗?”
“没看见我穿的旗袍吗?不方便。”
文茜从鼻子出了一通气,暗自嘀咕,正要去拉门,忽然,她扫了眼监控显示器。
“站着干嘛?”
“妈!!”
文茜用力抱住林大美,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你干嘛?热死了!”
“妈~”
文茜紧张的看着显示器一侧,那个朝着店门走来的身影。
“你到底想干嘛?快放开,我赶时间呢!”
“我,我好爱你!”
“...你在搞什么鬼?”林大美开始挣扎,“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我就是突然觉得你太辛苦了!刚刚是我脾气太大了,不该和你吵架,抱一抱,抱一抱嘛!”
林大美慢慢松了力道。
“知道自己脾气大以后就多注意,少和我吵架,钱要省着点花,蒋晨这件事也要长记性,桥陵拢共就这么几家医院,要是再发生这种事,以后我和你爸去外地看病算了。”
“是是是,好好好,我知道了。”
嘴里敷衍的说着话,文茜的眼睛一直盯着监控。
为了省钱,文茜选择的是一个二手显示器,画面有点轻微掉帧。
走到店门口的人,披着头发,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她发现了并未关紧的卷闸门,接着摘掉贝雷帽,仰头看到了监控。
黑色系的衣物将她的脸衬得更白,在镜头里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模糊的融合质感。两颗漆黑的眼睛直直看着镜头,画面抽了一帧。
她抬起手打招呼。
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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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桥陵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