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讨厌你。
文茜很想这样说。
可是她没有,反而含糊其辞。
“...我讨厌的是冬祁。”
小学放学,铃声是一首儿歌,清澈的童声回荡在街上,店内散发着冰冷沉郁的氛围。
“这所小学换校长了,以前的放学铃声很好听的。”文茜转移话题道。
陈问荆坐到她旁边。
“叫什么?”
“不记得了。”
话落,孩子们吵闹着涌出来,店里很快就被挤满。
“老板!你的腿怎么了?”
“被车撞了吗?”
“是走路扭到的吧?“
“在脚后跟哎!怎么可能是扭到的。”
“她是谁?新老板吗?”
“那旧老板怎么办?”
“你要被赶出去了吗?”小孩凑到文茜跟前小声说,瞪大的眼珠子一会转到她身上,一会转到收钱的陈问荆身上。
呵呵。
文茜心里冷笑。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这一批小孩子,工作的人又下班了。
“来包烟!”
“你这有没有卖扳手的?我车镜松了。”
“雪糕怎么不多进几个牌子?老是这几样,老板,你也要与时俱进呐!”
“你家可乐是冒牌货吧!喝着没气儿?”
“哟,大美老板赚钱了,还请了个员工。”
“你这里有没有厕所?孩子想拉屎。”
“这鬼天气!蚊香买一盘潮一盘,晚上怎么睡觉嘛!”
营业高峰期过后,外面的天也彻底暗了。货架里的人一直在整理被翻乱的商品,偶尔价签不见了,她问文茜后,重新写好价格贴回去。
“你在这忙一天了,回去休息吧。”文茜对她说。
“现在关店吗?”
“嗯,我这样也不方便开太晚。”
“那我先抱你上去。”
“别!”文茜躲开陈问荆张开的手臂,“我自己可以,你帮我关下灯。”
站起来后,文茜用脚尖发力,一瘸一拐的往外走。
“哎?伞呢?”
“可能被人顺走了。”陈问荆说。
“这群家伙...看来还是得装个监控。”文茜叹气,“你去第三排货架第四列的倒数第二层,拿两把新的伞出来。”
文茜撑着墙,在遮雨棚下等她锁好卷帘门。
“拿着。”
把伞分给她一把,文茜自顾自撑着伞上楼,受伤的脚垫着脚尖,拖鞋跟个大舌头似得啪嗒啪嗒用力的甩,水珠飞溅到小腿上,凉冰冰的。
“你上来干什么?”文茜回望踩在楼梯上的陈问荆,“我已经在家门口了,天黑了,你快回去。”
“饿了。”
“...饿了,那你去外面吃,我现在做不了饭。”
“我会做。”
“会做什么?冰咖啡泡饭吗?”
....
路灯扩散的灯光被挡在伞后,坠落的雨珠在头顶发出密密麻麻的声音。陈问荆仰着头,头发乖巧的垂在耳边,露出亮晶晶的饰品。
“好吧。”她往后退了一步,“文茜,那我走了。”
文茜没有说话。
陈问荆转身就走,不知道是不是文茜的错觉,这一瞬间,她的离开好像带来了更大的降雨,伞面上突然坠下的重量差点让拿着伞柄的手突然松开,有种想要不顾一切丢下的冲动。
“陈文静!回来。”
远去的人立马回头,穿过一盏又一盏路灯,乖乖的回到刚刚离开的位置。
文茜开门,站在玄关口,冲跟在后面的人说:“你下去一趟,自己拿双新拖鞋上来。”
“好的。”
没一会,陈问荆拿着新拖鞋进来,她关好门,坐在玄关换上。
“冰箱里有菜,肉在急冻室,不要做油大的东西,抽油烟机太老了,不好用。”文茜指着厨房区域说。
紧接着文茜又叮嘱了一下其他物品的使用注意事项。
“这是不锈钢锅,不要烧太久,会变色。”
“这是不粘锅,不能干烧,只能用硅胶铲或者木铲,不然会掉涂层。”
“那个小锅的把手要坏了,你不要用。”
“做饭要经常看火,刚开始火不要开太大了,水不要和油混在一起。”
“做的饭时候要经常擦灶台,不然太脏了,后面更不好清理。”
说了一大堆,文茜忽然道:“你在国外也是自己做饭吗?”
“是的。”
“...哦,我去洗澡了,你自己看着来。”
“文茜。”
“干嘛?”
“你要吃吗?”
“...吃。”
文茜打开卧室门。
“文茜。”
“又怎么了?”
“你的脚不能沾水。”
“我知道,等会坐着洗。”
找换洗衣物的时候,文茜看着床上乱七八糟的衣服,只觉得头大。衣服太多了,屋子太小,衣柜太小,即便丢一些送一些,她隔段时间又会买新的。
她摸了摸轻微变形的衣柜门,换个新衣柜的想法又只是一闪而过,算了,将就用吧。
衣柜的上层放一些不常穿的衣服,叠好了放在收纳袋里,中间的抽屉里放贴身衣物和袜子,抽屉下空间挂着常穿的,左手边放当季新衣,右手边放穿腻了了旧衣服,而最下面则是一些不常打开的鞋盒。
选了半天,终于从十套睡衣里挑了一套。
文茜来到客厅,室外的黑暗衬得室内更加明亮。陈问荆单手叉腰,表情认真,另一手抄着汤勺在锅里搅动。
“做的什么?”
“急冻室里有一袋馄饨,我拿来煮了。”
“哦。”
原来会做饭是会做这样的饭,文茜忍住吐槽的**,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她坐在小凳子上面,洗澡的时候虽然一直很小心,但伤口还是不可避免的沾上了水。
“洗完了?快来吃饭。”陈问荆看向她的脚,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给你重新上药吧。”
买的药还剩很多,她和下午一样,将文茜的脚放在膝盖上,取下湿掉的纱布,用棉签轻轻按压擦去多余的水痕,重新上完药后,她示意文茜收回脚,去洗了手。
馄饨刚好两碗,上面撒了葱花。
“看不看电视?”文茜问她。
“可以。”
“你想看什么?”
“文茜看什么我就看什么。”
文茜翻到以前的播放记录,点击后续的剧集开始播放。吃饭时,电视剧对文茜来说只是背景音,她根本不会认真看剧情,有个响就行。
没有餐桌,两人蜷缩在茶几和沙发的中间。文茜的脚不方便,坐在茶几的边角,将受伤的腿伸直,脚腕后垫着陈问荆拿来的娃娃。
身体挨着,能感受到彼此衣服布料的触感,皮肤的温度,还有身体的香气。
陈问荆的头发被绑成低马尾,她曲腿而坐,膝盖靠着下巴,一只手按在茶几上,一只手拿着筷子。陈问荆拿着筷子的这只手,文茜又看见她小手指外侧的那个疤痕。
吃了馄饨,陈问荆收走空碗,把碗和灶台擦的发光。紧接着,她拿着湿纸巾,来到玄关口,把文茜之前溅了泥水的鞋子拿起来。
“你不用做这些,我自己能处理。”
“没事,反正我也不忙。”陈问荆仔细擦着她的鞋,说:“文茜之前也帮我擦过鞋,还记得吗?”
“...啊?有这回事吗?”
“有。”
“过去太久,我不记得了。”
文茜从水果篮里拿了个橘子,剥好后递到她那边。
“吃不吃橘子?”
陈问荆抬头看了她一眼,正要伸头去吃,却不防那只手突然收回去。文茜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鼓着腮说:“我差点都忘了,你不喜欢吃这个。”
“唉,岁月不饶人啊,记性越来越差了。”
“文静,你怎么还是学不会不喜欢就拒绝的这个道理呢?”
“...只是一瓣橘子。”
“下次我又给你一块内脏呢?”
“文茜为什么要这样做?”陈问荆把两双擦好的鞋子并排放在鞋柜里,“明明知道我不喜欢还是要给我。”
饱满的橘子粒从嘴里爆开,酸甜的汁水充盈着口腔。文茜吃完橘子,将吐掉的籽放在纸巾上,揉成一团。
“你明天还会来吗?”
“文茜希望我来吗?”
“不希望。”
“文茜果然很讨厌我。”
“对,我讨厌你,”文茜呛道,“行了吧?”
从陈问荆告知她三年前就回来这件事后,文茜就一直憋着一股火。她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气对方明明早就回来却不来找她,还是气以为不在乎的自己却情绪波动这么大。
“走了就不要回来,既然悄悄回来了又为什么突然让我知道?”
陈问荆解开发绳,低垂着眼。
“...我想你了。”
....
又来了,文茜皱了下眉头。
真空地带的感觉。
冰冷的橙子汁水滑过刚刚喝下温暖的馄饨汤的喉咙,甜腻的果汁带来说话时粘稠的嘶哑,她吞了口口水,感觉嘴巴被什么黏住了。
水壶里水不怎么热,倒在杯子里只剩下一半。
她灌下半杯水,无声的呼出一口气平复心情。她又忍不住将目光落在系鞋带的人身上。
“嘉云酒店好像在桥陵一中附近吧?”
“对。”
桥陵一中距离这大概五公里。
文茜看了眼外面,还在下雨。
“你打车?”
“嗯。”
陈问荆穿好鞋,站起来踩了踩脚。
“我走了。”她握着把手,侧头,瓷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柔软的笑容。
文茜以为她有话和自己说,结果对方拉开门,毫不犹豫地走进夜雨朦胧的暗色,漆黑的发丝如鱼跃大海,眨眼间便不见了。
“咯哒。”门被轻声合上。
厨房的水管依然在滴水。
啪嗒,啪嗒,啪嗒。
文茜一动不动。
为什么没有下楼的声音?
她撑着沙发站起来,怀揣着自己并不明白的期待,艰难地挪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一条门缝。
潮湿的雨雾扑在脸上。
没有。
她又拉开了一半的门。
没有。
她将门整个打开,一脚跨出。
阴雨连绵的桥陵,不知哪里传来狗叫的桥陵,鬼火呼啸而过的桥陵。
铁质栏杆,下方的街道,更远,更加模糊不清的街巷,旋转的红蓝色理发灯转筒,24小时药店营业灯牌,伞形路灯,披上黑夜的黄葛树。
文茜想起来。
只要陈问荆不愿意,那么别人就发现不了她的存在。同理,她的离开自然也是无声无息的。
“砰。”
文茜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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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桥陵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