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下一场戏,我要改戏。”
和孩子们的玩乐,谢凛跟导演提议,改成他让小姑娘骑在自己肩头,他扛着女孩儿再冲向其他孩子。他是背着小鹰的老鹰,其他孩子是被季晨曦护在身后的小鸡。简单场景的微调,导演本该顺口答应。这样一改动,小演员身体负担更轻,也更利于拍摄。但导演望向谢凛的肩膀,摇了摇头。
将军府玩乐一幕,只在剧集中段起烘托作用,如果孩子一直表现不好,删掉戏份便是。但接下来的两周,整个剧组的重头戏要转移至西北影视城以及周边的戈壁里。原著中的将军夫妇,曾远赴西北抵御外敌十载。大型机器已提前抵达影视城,待大部队一到,便立刻开工。在这两周时间里,谢凛与季晨曦需要穿着重达数十斤的铠甲,拎起长枪,在冬季酷寒的大漠里,完成本剧大部分武戏。谢凛的右肩,在前几天的威亚戏中,重重撞上了摇臂。医生反复交代,避免负重,保持静养。
在每一寸时间都由金钱衡量的剧组,静养是不可能静养的。但非必要的负重,可以尽量避免。如果因谢凛的肩伤加重导致西北重头戏无法完成,那么于剧组而言,便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我没问题,西北戏份我能完成。别删孩子们的戏份。”谢凛言简意赅,执意要改。拗不过,导演最终还是答应了谢凛的请求。
走戏的时候,谢凛扛着小姑娘跟一群孩子闹腾,帮助他们快速入戏。老鹰抓小鸡的游戏看似简单,要保证画面好看还需必要的走位。反复练习了几次,正式开拍后小姑娘趴在谢凛肩头,笑得灿烂。
““咔——”,拍摄顺利一条过。季晨曦客套地跟谢凛和工作人员打了招呼,摸了摸小姑娘的额头便转身离开。眼角余光扫过谢凛,对方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走出几步,季晨曦鬼使神差地再次回头,看见谢凛背过身,用左手揉了揉右肩。
隔天,《叩星》剧组A组全组转场西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飞机落地时,看着到达大厅稀稀落落的粉丝和站姐,季晨曦与谢凛不约而同舒了口气。荒凉,壮阔,远离尘嚣,他们获得了两周短暂的相对自由。
剧组在影视城附近的小镇落了脚。前期堪景的工作人员找遍方圆几十公里,只找到一家勉强可以称作“酒店”的宾馆。好在季晨曦和谢凛都不是娇气的人,背包一甩便可以开工。
困难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时值冬日,戈壁滩寒冷而荒芜。背着几十斤重的铠甲在沙漠里打斗,漫天风沙吹来满口黄沙。武戏考验一个人的耐心,低温与飞沙的环境中,演员一遍一遍校准姿势与状态。几小时下来,体力透支是常有的事。
最困难的一场戏,季晨曦饰演的将军夫人在战场遭遇自己人背叛身负重伤,谢凛需要带领小股精锐与敌人殊死决战,最后在死人堆里挖出季晨曦将人背回。
剧组等到一个晴朗的冬夜。冬季星空似稀疏银沙落入墨池。荒漠,枯木,积雪,远处有连绵的群山,近处是无边无垠的孤寂与绝望。不知过了多久,马没了,部下没了。两军死伤惨烈,退的退,死的死,最后的最后,谢凛孤身一人杀出一条血路,眼前是模糊的血迹与黄沙。季晨曦仰躺在冰冷的沙里,闭着眼睛,听见战场的厮杀声渐息,有人身披沉重铠甲而来。他的手掌温柔抚过自己的脸,他说:“我来带你回家。”天地之间,尸横遍野,唯余二人蹒跚的身影渐行渐远。
两幅重量加起来近百斤的盔甲与季晨曦的重量都压在了谢凛一个人身上。这是全剧最悲凉的场景,积尸草木腥,流血川丹原。谢凛背着季晨曦走了一段很长的路,近景,中景,远景,季晨曦趴在谢凛身上,能感受到他的右肩连带着整条手臂在微微颤抖。事实上,抵达西北以后,连日战争场面的拍摄,让谢凛的右肩超负荷工作太久。他的背上有淡淡的膏药味混合着艾草味,沉重的步伐几乎不像演的。一遍,一遍,再一遍。季晨曦有些不落忍,调试机器的时候,她挨着谢凛坐在一棵枯死的胡杨树边,犹豫着开口:“谢凛,要不休息休息吧。”
“不用了。天太冷,别让大家耗太久。”他搓着双手,把掌心搓热之后,极其自然地抓过季晨曦的手握在自己手掌之间,“你,呃,晚上回去肚子难受的话,跟我说一声。我带了艾条,灸一灸可以缓解经痛。”谢凛的爷爷是当地有名的老中医,尤擅针艾。知道大孙子拍戏受了肩伤,忙不迭给他寄来一大包自制的艾灸条。
“啊?”季晨曦有些诧异谢凛是如何知晓自己生理期的:“你怎么知道……”
“别误会。我看你今天喝了一天的黑糖姜茶,猜的。”谢凛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顺手拉起季晨曦,“走吧,最后一遍远景。拍完收工。这鬼天气,太冷了。”
遥远的西北,没了代拍与层层围观骂战不断的粉丝,季晨曦与谢凛的片场关系得以稍稍缓和。休息的间隙,偶尔也能坐一起聊几句。
谢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嘴里碎碎念着走在前头。季晨曦落后他半步距离,心里五味杂陈。谢凛对她,并非刻意讨好,抑或乞尾求怜。在横店时他替她每日带一杯热咖啡,她随口一句睡眠不好,第二天谢凛爷爷做的安神香便出现在她的化妆台。转场至西北,条件艰苦,他依然关注着别人看来或许不足挂齿的微末小事。譬如今日,关于生理痛。要不是自己提起,小助理也不会比谢凛更细致了。
季晨曦长得漂亮,对她献殷勤送温暖的男人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他们或是把自己放在上位者的位置,一掷千金要美人一笑。或是卑微匍匐在她的石榴裙下,把底线放低至尘埃之中。再或者以朋友和哥们儿的名义围着她转,屡屡试探,却也难以再进一步。
谢凛与他们全然不同。他关照季晨曦,不是出于善良,也不是出于试探。他既不俯视,也不屈膝。秉持着底线,他像一位细心的养花人,旱时浇水,寒时保暖,顺天时而为,静待一株花的盛放。养花人需要花,但养花人并不期求花作出什么回应,花只需要以花的姿态自由生长便好。花开了,养花人会欣喜万分。若花不开,他也能继续给予水分与养料,静待花开的一天。
柔软的,耐心的,热烈奔涌却又绵绵不绝,如温泉水一般的情感。季晨曦并非真的无情草木,她有一颗活生生,热腾腾,鲜活跳动的心。网络暴力的黑洞与脉脉流淌的温情拧成一根绳索,绞住她的心脏不断拉扯。有一瞬间,季晨曦走了神。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趴在谢凛背上轻声说:“阿铮,你的肩膀太疼了,我想哭。”
身下的人身体轻轻一晃。这是最后一个远景镜头,摄像机架在较远位置,捕捉不到他们此刻细微的表情。贺鸣铮,谢凛剧中人物的名字。剧本里,这一部分并没有任何台词,是季晨曦即兴加了一句。摄像拉远,天地之间,唯有谢凛听到了这一句借戏抒怀的细语:你的肩膀太疼了,我想哭。
谢凛的花,萌芽了。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谢凛洗漱完毕,照例点燃一截艾条放进无烟灸盒,准备绑在肩上舒缓一下肩部的痛感。淡淡的艾香里,他突然想起来季晨曦今天怎么也暖不热的手。思忖片刻,他绑好灸盒,开门走了出去。
深夜的宾馆走廊很安静。202,谢凛的房间。212,季晨曦的房间。他们在横店时一下戏便各自分开,躲进房车再不肯与对方多言半句。从开机前的番位之争,到双方粉丝每日骂战,再到代拍镜头下陌路的二人,除了化妆师,大多数不太熟悉的工作人员都以为谢凛与季晨曦不和。负责调度的小伙特意将他们的房间分隔开,谢凛从头快要走到尾,轻轻叩响季晨曦的房门。有工作人员恰巧晚归,看见这一幕时几乎惊掉下巴。谢凛冲他点点头。他背着艾灸盒,泰然自若,倒显得工作人员大惊小怪了。
许久,房间里传来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季晨曦打开门,显然没料到深夜造访的是这一位自己的“仇敌”。她的头发在脑后乱糟糟绕了个丸子,素着的一张脸嘴唇明显发白。谢凛皱起眉头,眼前的人倚着门框没精打采地站着,手里还拿着一板布洛芬。
“你怎么……”
“你怎么…….”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