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同事 第5章 多棱镜

谢凛在宴会厅找了一大圈，不可置信地盯着人群。人就在横店，也没有别的工作，季晨曦居然就敢这么堂而皇之地下了所有人的面子。她甚至连借口都没有找一个。

谢凛第一次意识到，这位曾在微信上与自己温言软语的女孩，藏着多么锐利的棱角。他想到一个过时的词语，恃靓行凶。可是季晨曦，三大艺术院校招考名列前茅，甫一进校就被卢磊三顾茅庐招至麾下。从十八线小配角演起，每一个角色都令人印象深刻，她所仰仗的，不仅仅是美丽的躯壳。在同代女演员中，她还拥有绝对实力。

如果此刻卢磊站在谢凛面前，他一定会冷笑出声：“呵呵，下面子？她没给人两拳都算捧场了。”

季晨曦刚出道时，有两个小粉丝到片场看她。场务仗着小演员人微言轻，对小姑娘毛手毛脚不说，还想把人往偏僻的地方带。季晨曦拍完自己的一场戏，径直往粉丝方向走去。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一拳击向腹部，利落将人放倒在地。卢磊听说新签的女孩儿在片场打了人，一个头两个大。匆匆赶到横店，只见季晨曦浑不吝地带着两个小姑娘正在剥一盘小龙虾，一边剥一边说：“别怕，姐姐罩你们。姐姐市武术比赛冠军，撂倒一两个不在话下。”

卢磊两眼一黑，却又实在惜才。最后舍了面子和钱，打点好各种关系。回头教育季晨曦做事别冲动，对方倒是保证尽量不再动手。不过一拳制胜的威名一出，倒没人敢在片场招惹这位小姐了。

那已是陈年旧事。如今的季晨曦，走到哪里都能混一声“季老师”。她敛了脾气，大多数时候笑容真诚进退得当。一路磕碰，她渐渐明白了冲动是这个圈子里最低等的处世之道。学着回旋，学着圆滑，学着成为经纪人手里一个王牌的ip。她以为自己已成圆润含光的珍珠，可面对《叩星》时，初出茅庐的莽撞又冲进了热血里。

开机宴谢凛一人撑场子，另一位本该到场的主角此刻正在家吆五喝六开派对。都是电影学院的同学漂在横店，不是人人都有季晨曦一样的天赋和运气。她佩服这帮老友追求理想的执着，尽可能在能力范围内给予关照。也会偶尔像这样邀他们到家里聚聚。

第二天出工早，朋友们不便久留，嘻嘻哈哈吃完饭便带着三分醉意离开。谢凛回家时，正好与一群年轻的陌生人擦肩而过。

路过季晨曦家，黑色大门像是锁住了一个封闭的世界。他站在门口，手伸出又垂下。犹豫半天，最终还是摁响了门铃。

“每次都丢三落四，长长记性吧——”门锁“咔嚓”拧开，还没见到季晨曦人，就听见她扯着嗓门元气满满的声音。放松，熟稔，亲近，是与自己说话时截然不同的态度。

门一打开，系着围裙的女孩半张着嘴愣在原地。下一秒，便换了一副防备的表情：“你来做什么？”

“我……”谢凛想说我来提醒你明早早点起。话还没出口，自觉太拙劣，又把后半截吞回肚子里。

眼神透过门缝飘进她的家。艺人小区租屋的常见格局，黑白主色调，并无多少温馨的个性化布置。餐桌上一大堆碗盘与酒杯。刚刚那群年轻人……谢凛恍然大悟。是她的朋友吧。

“没什么事就晚安了。”季晨曦垂下眼，手握在门把上往回带。

“等等！”谢凛抵住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帮你洗碗。”

“啊？”季晨曦抬起头。

“呃，我是说，我可以帮你收拾收拾碗筷。一个人收拾时间挺长的，我洗碗洗得好。小时候家里的碗都是我来洗…….”语无伦次。嘴里的话不受大脑控制一般往外冒。大冬天的，谢凛一面说话一面拿袖子擦擦额头，一层薄汗。

季晨曦曾经捡过一只流浪狗。恶犬拦路差点儿咬她一口。但见她绕路离开，又怯生生追着跟了上来。它的毛发肮脏，只一双眼睛湿漉漉望向季晨曦。此刻，190的谢凛在自己眼前投下一片阴影。他的头发未做任何造型，毛绒绒的。季晨曦莫名想起那只小狗。在自己这里，谢凛大约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算不上大奸大恶之辈。大学时代，有一阵季晨曦爱读日本作家的小说。东亚文学里的男人优柔而执拗，人性的弱点充分袒露。却因着几分不成熟的坦率，反倒备受读者怜爱。

不论读者还是书里人，人性的复杂令他们得以窥视彼此心底的晦暗。在善与恶，爱与恨之间的灰色地带，或摇摆，或和解。

季晨曦叹了口气：“进来吧。”

厨房传来流水的“哗哗”声。季晨曦果真解了围裙，让谢凛一个人忙忙碌碌。他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收拾残羹冷炙也像电影镜头下的特写。

“晨曦，我向你道歉。”洗完最后一个盘子，谢凛又把水槽四周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愧疚时，替对方做些实在事，能让人平静下来。季晨曦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谢凛擦干手上的水，似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开口，“黑热搜，营销号，粉丝行为，都与我有关。我原本想哄哄你，就当无事发生。但是我连自己都哄不了。晨曦，我不是推手，但我放任了。”

空气仿佛凝滞一般，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季晨曦突然笑了起来：“谢凛，黑热搜也好，营销号也好，商业竞争手段而已。虽然不怎么光明，我也没有真的责怪过你。只是你把我放进商业竞争的关系，作为竞品我们就应该避嫌。你不必道歉，老板们之间的博弈，谁技不如人，谁愿赌服输。”

“我没有……”谢凛试图说点什么，却感觉喉咙被堵住了。言语比行为苍白一万倍。谩骂，网暴，季晨曦切切实实承受了伤害，而他只是一个无力的旁观者。

季晨曦的笑脸甜蜜得无懈可击。面对镜头时，她总是这样明媚地笑着。谢凛站起身，径直往玄关走去。挂钟的指针指向九时整，是一个童话里魔法刚刚开始生效，南瓜马车刚刚诞生的时间。手搭上门把，谢凛却突然回过头：“季晨曦，我们……还可能成为朋友吗？”

“如果明天下雪的话？或许可以？”季晨曦笑容不达眼底，委婉说出的话却又留了一分余地。时节已近初冬，但对于江南水乡来说，落雪为时尚早。只是，也并非全无可能。

“我明白了。”谢凛点点头。这一分余地，大约已用尽了季晨曦反骨之下全部的温柔。他无法奢望更多。

谁知当夜，十二点一过，真的下起雪来。在宿命一般的开场中，《叩星》正式开拍。

季晨曦很难客观全面地评价谢凛这个人。他有着近乎苛刻的自律。出早工时，凌晨四五点到达化妆间。他拎两杯黑咖啡，给季晨曦的那杯热气腾腾，自己喝的那杯却总是加冰。他说，冰饮让人清醒。古装的妆造时间漫长，一两个小时里，他始终保持板正的坐姿，一刻也不会松懈。他对工作人员带着真诚的温柔，似乎总能共情底层打工人的艰难。剧组上上下下都喜欢他，十八线男配见他也能自如地喊一声“凛哥”。

开工第三天，发生了一件小事。故事设定先婚后爱，谢凛饰演的将军收养了一群阵亡部下的孩子。其中一位副将的女儿与将军夫妇关系最为亲密。小姑娘下了戏也爱追着谢凛与季晨曦跑，软软糯糯一声声喊着哥哥姐姐，能把人心都喊化了。大约是天气渐凉，头一天在寒风里站太久，第二天上工时，小女孩儿起了烧。贴着退烧贴蔫蔫地来到现场，偏偏那天的戏份，是孩子们围着夫妇二人玩闹，需要展现出小孩子欢快活泼的天性。

谢凛在房车等待时，隐约听见外面传来责骂的声音，间或还有小孩子细细的抽泣声。他拉开一点百叶窗，看见不远处小姑娘正努力调整着情绪。大约是身体实在不舒服，小孩子无论怎么表现，也达不到导演的要求。做母亲的在旁边指着孩子大声斥责，情绪激动起来时，抓住孩子的衣领狠狠推搡了几下。

谢凛皱起眉头。这样的情形在横店其实屡见不鲜。小童星们长得漂亮，人前受人追捧，人后却常常沦为成人的通天梯。更有甚者，为了保持孩子轻盈的体态，吃不饱饭也是常事。他没有办法干涉太多，古往今来，戏班子自有一套生存法则。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谢凛今日仗义执言，明日等待女孩的也许就是更残酷的惩罚。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点开了与季晨曦的微信对话框。

尽管比邻而居，但在片场除了对戏，季晨曦绝不与谢凛多言半句。“你把我放进商业竞争关系，作为竞品我们就应该避嫌。” 季晨曦如是说，也如是做。开机到现在，等待的时间里，谢凛连季晨曦的面都没有见过。

“晨曦，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江南的雪，这一年似乎格外多。不知何时，雪片又纷扬而下。季晨曦收到谢凛信息时，心情有些复杂。一个将自己卷入舆论漩涡的人，却又不断让自己看到晦暗之外的许多面。就像一个多棱镜，虽有锐利的尖角对着自己，但折射出的彩虹却又如此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