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清许彻底静了下去,郁许跪在他身边,跪了很久,久到腿脚渐渐失去知觉,最后他直起身,尽量让自己跪的更端正一些,然后俯首……
他打开了那个精致的木盒子,取出了那块傀儡骨…………
郁许跌跌撞撞地摸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朦朦亮了。他浑身是伤,下山路上又添了不少伤口,他在路边站定,抬头看着天边即将升起的红日……
天亮了啊…………
他不知道母亲是不是还在雾归山脚等着自己,只能一步一步先挪回去,没事的,见到母亲就好了,他还有父亲的话要带到,见到母亲就好了…………
这一路上,没再看到被秽气影响的人,四周也不再有那些丝丝缕缕的黑烟。
他一路踉跄,全靠着在路边捡到的一根棍子才能勉强支撑走到现在。有很多人倒在路边,郁许过去检查了一下他们的状况,确认只是简单的昏迷后就继续赶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突然听见有人叫道:“少主!!!”
他费劲地抬起头,发现是婉兰,她一见到郁许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得泣不成声:“少主!真的是你,太好了,太好了,天祇保佑,还好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哭得断断续续,郁许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懂,他终于找回了些力气,问道:“大家怎么样了,长老们都没事吧,我娘呢,你们见到我娘了吗?”
婉兰一直低着头,似是不敢看他一般,只是哽咽着说:“您……您先跟我回去吧,长老在那边呢,我先带您去找长老他们,您伤得太重了……”
郁许没多想,点了点头就跟着她走了,他真的没有精力去想别的事了。
到了雾归山脚下,郁许发现大多数族人都在这里,婉兰掺着郁许往那边走,有人看见了他们,便喊了一声:“是少主!少主回来了!”
一帮人便乌泱泱地过来了,但是在看清了郁许后,他们都愣了一下,然后就哗啦啦跪了一大片,三位长老也对着郁许行了一个大礼。
无需多言,看见郁许手中的傀儡骨,什么都明白了。
不断有细细碎碎的呜咽声传来,郁许没力气去管了,他强撑着精神问道:“我娘呢?”
没有人说话,郁许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没人听见,就又问了一遍:“我娘呢?”
还是没人应,郁许有些急了。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娘呢?说话啊,怎么了这是,我娘...咳咳咳……!”
他好长时间没说过这么多话了,身上伤得重,心里又着急,竟是直接咳出一口血来,径直向前倒了过去。
他咳得那样用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一起震出来。
三位长老吓坏了,忙给他顺气,喂了他些伤药,他吃不下,全都吐了出来。
他拨开面前围着的人,调动全身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身后隐隐传来长老们的话,郁许听不清,只一个劲地往前走,然后他就看到了躺在树下的人……
还没到跟前,郁许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没力气再走了,就连最后一点热气也被带走了,他脑子骤然一空,突然就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胃里翻江倒海,像是要从腹腔中跳出来一般。
他听见有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呕哑嘲哳,像是要把嗓子撕裂一般……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声音,好奇怪,他本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尽了,这辈子都哭不出来了……
他的手紧紧攥住了傀儡骨和郁清许托付给他的香囊,佝偻着,再也直不起身……
那些锋利的棱角几乎要将他的手掌扎穿,血流了一地,将那粉白的香囊浸得通红,碎玉扎进伤口,也染成了绯色……但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痛,他的心已经烂了,被捣成了泥,磨成了浆,不会更痛了……
…………
方司镜听到这已经麻木了,他近乎僵硬地问:“然后呢?”
他觉得自己也被扎穿了,死在了这个故事里,他已经不忍心再知道后面的故事了,但是他必须听下去,他一个看客尚觉得痛,那郁许呢,那个戏中人又该有多痛,多绝望,他不敢想。
方司镜好像看到了那个独自跪着的身影,单薄的,绝望的,破碎的,他想伸手把那个佝偻着的,小小的身体抱进怀里,可他却只能做一个无能为力的观者,连走到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然后……”
大长老继续说道:“然后少主就晕死过去了,老宅已经烧了,我们只能先找个地方落脚,就把他带到了城东的偏宅。敛好了夫人的尸骨,等少主把夫人的魂灵也收进傀儡骨。郁家人不崇尚生死轮回,死后魂归傀儡骨是我们最好的归宿,也是最高的荣誉,但这是只有家主才会的秘法,所以……所以只能等少主醒来……”
说到这,三位长老的眼眶也已经红的不成样子。哪怕七年过去了,伤疤也还是伤疤,它不会好,只会结痂,你非要把它揭开,那就只能见着血,觉着痛了。
“那他呢?”
方司镜竭力止住哽咽,擦干净眼泪继续问:“他又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
大长老没能再说下去。
二长老接过话头道:“少主自那之后,便有些,恍惚了。”
他的用词很委婉。
“他昏迷了很久,也断断续续地醒过几次,但是精神都不好,只会睁着眼睛发呆,要么就是大喊大叫,用傀儡骨去刺自己的心口,攥着家主大人的香囊又哭又笑……我们看了心里也难受的很,没有人能苛责少主什么,但是他总是这样太让人忧心了,我们怕他哪天把自己也……”
他抬手拭去了眼角的泪,继续说道:“所以,所以我们就私自做主,以秘法清掉了他的一段记忆,他不能总是沉浸在痛苦中,这种情况下, ‘遗忘’ 于他而言,也许最好的选择……”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 !
二长老继续说下去:“但所谓秘法,其实就是剖开了少主的魂灵,从中抽出了两缕封进傀儡骨……人的记忆连接着魂魄,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彻底忘掉那些往事,但,人的魂灵并非全然由记忆组成,那两缕被抽出的清魂,带走的不只是他的记忆,还有一些,情感,也随那两缕清魂一起,消失了。”
“什么……什么情感?”
方司镜已经快要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他也快要疯魔了。
“悲伤,自那以后我们就发现,少主对于一些事看得很淡漠,他似乎已经不会再有伤感的情绪了……”
二长老顿了顿,然后才继续道:“不过……不过这对少主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流的泪,已经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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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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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忘却当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