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晏池的全名叫郁晏池,他虽姓郁,却并不是郁家本家人,而是六年前被郁许从外面捡回来的,名字也是被捡回来后郁许取的。
临城是整个四大洲最繁华的地界,可惜最繁华的地方往往也是最肮脏,最贫穷的地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从来都不是一句虚言。
彼时的郁许刚从城外溜达回来,想再顺路去青玉坊看看,但是刚走到后街,他就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呜咽,还有几个人的打骂声。
后街是临城的贫民窟,鱼龙混杂,什么牛鬼蛇神都能遇见。
“臭小子,胆子肥了,敢来老子的地盘偷东西,啊!?”
“打死你个不知死活的小杂种,娘的。”
“哎呀你们还是离他远一点吧,不祥的小崽子,谁知道碰了他会染上什么腌臜秽气。”
他们又踢打了他几下,然后才骂骂咧咧地走远了,从头到尾,被打的那位一声都没吭。
郁许循着刚刚的声音找过去,远远地看见墙角趴着个人,正费劲从地上爬起来,但还没等他完全站起来,另一伙人就跑过来了,领头的那个当胸一脚又给他踹回去了。
“呜……”
“喂,刚刚给你的东西呢,快点拿出来!”
“怎么就这么点了,你是不是自己私藏了?!”
“跟你说了多少遍护好了护好了,你个废物又让他们抢回去这么多。”
“哼,真是个小贱种,灾星,这点事都办不好。”
他们越骂越起劲,眼看抬手就要打,被赶上来的郁许喝住了。
“喂!干什么呢你们!?”
那群人听见声音,慌张转过头,郁许这才看清了,不过是一群半大的孩子。他们看见郁许过来,从地上那人怀里抢过东西,一溜烟就跑了,郁许追过去,却已经看不见半个人影了。
郁许没再管他们,忙去查看地上那人的情况,走进了才发现,这也是个半大的孩子,很瘦,长得也很小。他蜷缩在地上,把头埋进了衣袖里,说是衣袖,也不过只是一堆破布罢了。
“小朋友,小朋友?”
郁许这样唤他,“怎么样,能听清我说话吗,小朋友?”
他一直不答话,郁许就想先把他扶起来,结果刚一碰到他就被甩开了,他从地上抓了一把土,猛地扔向了郁许,然后转身就要跑。
郁许被沙子迷了眼睛,但还是一把就拽住了他,那孩子力气很大,一直在他手里挣扎着。
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的劲儿,明明刚刚还一副爬不起来的样子。
郁许缓了一会儿,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满头银白色的长发披散着,皮肤苍白的像纸,眼睛却是突兀的红色,红得像两坛子血。
他的脸上有很多伤,在那苍白的面容上显得格外突兀,额头上应该也有伤,血块把那银白色的长发打成了绺……
他拼命地想要把自己从郁许手里拽出来,一脸的狠样,像是困兽的殊死一搏。
郁许缓过神,试图跟他交流。
“你冷静一点,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受伤了,先……”
“放,放开我!”
他喊起来,声音嘶哑的不像样。
“你先别动,血流出来了,别紧张,先跟我走好不好,我带你去看看伤,你别怕,你先……嘶!”
那孩子挣不脱,转头一口咬上了郁许的手腕,牙尖嘴利的,直接见了血。
郁许趁此机会一掌劈上了他的后颈,把他打晕了过去。
他这才有机会好好看看这孩子,外伤已经很明显了,身上基本上没什么好皮肉了,估计还有内伤,脸上也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不是新伤,但是不知什么时候撕裂了,正汩汩地往外流着血……
不再过多考虑,郁许直接弯腰把他抱了起来,打算找家里的药师给他看看。他直起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左右转了转。
“嘶,牙口还挺好……”
回到老宅,郁许让族中药师给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发现这孩子身上的伤简直可以自成一本 ‘伤痛集’ ,仅是外伤就有踢打出来的,利器划伤的,扎伤的,捅伤的,烫伤的,指甲抓的,掐的,扣的……看的人不禁感慨这世间的伤人之法竟有如此之多。
“这么多伤,他竟还能活下来,真是顽强啊……”药师便给他处理伤口边感慨。
郁许在一边应和:“可不是,你看这给我咬的,受这么重的伤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又看了看那孩子,闭着眼睛,一点也看不出刚刚的狠劲儿,反倒给人一种很脆的感觉。
他身形单薄,躺在床上甚至都不见有什么起伏,两道细细的眉微微蹙着,配上他鲜红的眼睑和极度苍白的脸色,还有那道亘在脸侧伤口,显得他更脆弱了。
郁许轻触上那道伤口,问道:“这个,会留疤吗?”
那老药师一边收拾自己的药匣,一边说道:“这可说不准,不过留疤的可能性很大,这个伤口太深,也太长了。”
“嗯……倒是可惜了,多好看的孩子……”
这孩子睡了一整夜,在第二天中午醒了过来,正撞上婉兰来给他送吃食,他看见有人过来,立刻掀开了被子想往床下跑。
“哎哎哎,你别动!伤口还没好全,一会又裂开了可怎么办。”
婉兰忙把吃食放在桌上,伸手一把把他按在床上。
“你在这待着,先把饭吃了,我去叫家主大人过来,你在这等一会儿啊。”
说完就转身离开了,留他一个人在床上发愣,他的头很痛,正竭力回忆着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稍微动了动身体,那些都快要习惯了的伤口已经没有那么疼了,给了他一种久违的,一身轻松的感觉,他看着桌上的饭菜,看了很久。
已经不记得上次看到 ‘饭菜’ 是什么时候了......
“哎,你醒啦,今天感觉怎么样?”
忽听得有人说话,他回过神往门口看去,是昨天那个人。
他看着郁许走进来,没有反应。
看着桌上还没动过的饭菜,郁许问道:“怎么不吃饭?是不饿,还是不合胃口?”
郁许的声音很轻,尽力显出自己的善意。
见他一直没反应,郁许就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看他触电似的往后躲了一下,郁许就不再动了,失笑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叫郁许,你叫什么名字?”
他直勾勾地盯着郁许看了一会儿,随后摇了摇头,慢慢开口道:“……没有,我没有名字……”
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像在嗓子里用砂轮磨出来的,感觉每句话都沾着血,泛着腥。
开口说话了,这是个好兆头,郁许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桌上的饭菜,问道:“怎么不吃饭?不喜欢吗,还是没胃口?”
他没应声,只是怔怔地看着郁许,眼泪忽地落下,不要钱似从他那双红瞳中落下来,但他马上就擦干净了,像是怕被人看见一样。
“怎么哭了?”
郁许有些无措,“伤口疼吗?还是哪里难受,我去给你叫药师过来……”
还没起身衣袖就被拉住了。
“没,没有哪里难受,没有伤口疼……”
他用那双红彤彤的大眼睛望着郁许,眼里还蓄满了泪水,像一只小兔子。
郁许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声音还是轻轻的,带着安抚的意味:“那就先吃饭吧,你的身体太虚弱了,需要先养养气力,好吗?”
他吸了吸鼻子,点点头,然后下床走到桌边坐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哎,你慢一些,别吃这么急,对胃不好,慢慢来,不够还有,没人跟你抢的。”
考虑到他身体太虚,准备的饭菜都很清淡,但他吃的却很香,仿佛品着无上珍馐。
郁许坐在他身边,给他添了一杯热茶,然后就默默看着他吃饭。
婉兰听说是给家主刚捡回来的小朋友送饭,怕他不够吃就多添了些。可现在明显是太多了,这孩子一个劲的往嘴里塞,都开始打饭嗝了还不肯停下,吓得郁许赶紧夺下他的碗筷,然后把水放在他跟前。
“吃不下就别吃了,这样要把肚子吃坏的,听话,先喝点水。”
郁许叫人来把残羹撤了下去,然后又让他回到床上休息,自己则把凳子搬到了床边坐下,轻声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摇了摇头。
郁许看他真的没什么事了,便柔声说道:“好了,那能不能先告诉我,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随后又补充道:“如果不想说的话就算了,别勉强自己。”
他又看了郁许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开口。
这场 ‘坦白’ 持续了很久,郁许离开的时候已然明月高悬了。
原来这孩子是一个孤儿,因为长相异于常人,他的父母觉得他不详,就打算带到后街去卖给那些招摇撞骗的算命先生,那些卖弄玄虚的骗子最喜欢这种 ‘异类’ 。
可巧一个老瞎子听说有一家人在卖孩子,他老伴儿去得早,膝下又无儿无女,心一软就买了下来。
他看不见,不知道旁人所描述的这孩子是什么天煞孤星的长相,只是觉得这孩子很听话,也很懂事,每天给自己引路,帮自己干活……
其实他也不富裕,一个靠给别人算命为生的老瞎子又能有多少钱,但是他自己一个人过了这么久,有这么个孩子陪着自己,他觉得心安。
而且自打有这孩子在身旁,他的生意也好了不少,于是就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小福禄,时不时的也给他买些小玩意儿小零嘴,一老一少相依为命,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算起来,那应该是在遇到郁许之前,他过得最好的一段日子。
可惜苦难从未远走,它像一个顽劣的孩子,总是与人对着干,总是在幸福即将到来的时候把它推走。
没过多久,老瞎子染了病,看过的药师都说没几天能活了,他不信,给人家磕头,磕得砰砰响,血流了一脸,可惜没用,救不了就是救不了,头磕碎都没用,老瞎子告诉他,这就是命,谁也改变不了。
那天晚上,老瞎子去了,他跟他一起躺在那破床上,透过窗户去看月亮。
他就这么跟老瞎子的尸体躺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独自一人带着老瞎子的尸体去了城外的乱葬岗,那一年,他七岁。
从小到大,见过他的人都说他是个灾星,说他不详,只有老瞎子叫他小福禄,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老瞎子还是死了,被他害死了,也许他真的就是个天煞孤星吧,不然何至于有如此贱的命格,落得个孤身一人的下场。
跪在老瞎子坟头,他甚至不敢哭,怕自己的眼泪再脏了老瞎子的轮回路。
他再没认过这个名字。
因为他的长相,没有人敢靠近他。
他也没办法去找营生,老瞎子没教过他算命,即便有招伙计的地方也不敢用他,他太小了,年纪小长得更小,什么也做不了。于是,他成了临城的的乞儿,留在了后街。
但无论是在什么地方,与众不同者都会成为众矢之的,尤其是在你无权无势无能无力的时候。
他在后街乞食,不知怎的入了后街一群小恶棍的法眼,被他们拉邦入伙。
他们每天带着他去偷鸡摸狗,去偷抢那些富贵人家的东西,因为他长得实在太显眼了,所以每次都是他被抓住,然后就是一顿好打,他费劲力气护下来的东西也会被其他人抢走,剩不下什么,如果没能让那些个恶棍头子满意,自然还是免不了皮肉之苦,但是他们又总是会留他一条命,有他作掩护,他们偷东西也会方便很多……
但他从来没哭过,他不敢哭,也不能哭,眼泪只会换来打骂。像那晚一般的遭遇,是他这两年生活的缩影,也是他能活下去的唯一选择。
等到他全部说完,郁许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该怎么说,怪抛弃他的父母吗,怪欺负利用他的小混混吗,怪打骂辱骂他的人吗……
他没办法苛责任何人,郁许没有任何立场。
他们生在这样的环境下,连吃上一口饱饭都是奢望,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郁许作为一个局外人,只能怪这个世道,怪它还不够好,还不够容纳每一个置身其中的生灵;只能怪他自己,怪自己能力不够,甚至没办法让临城的每个人在这个小地方好好地活下去。
但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想给这孩子另一个选择。
“你……想留在这里吗?”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茫然,好像没听懂郁许在说什么。
“留下来吧。”
郁许看着他,眼神很温柔,“留在我身边,我们家里人少,多一个也热闹些,啊当然,决定权在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愿意成为我郁家子弟,愿意留在这里。”
又有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涌出,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郁许甚至已经能看到他眼中的渴望了。可当他沙哑的嗓音响起,说的却是:“我,我不能……”
他又开始慌慌张张地擦眼泪,神色颤抖,声音也哽咽得不像话:“我,我不能把灾厄带给您,我是……灾星,我不想……”
他死死按着自己的眼睛,像是要把眼珠子抠出来。
郁许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他挣扎着想要甩开,他不想再让郁许碰自己了,这样的一个人,不应该被他连累。
郁许没办法,只得伸手抱住了他,把他压在怀里,手上用了安神诀,让他慢慢安定下来,他轻轻说:“你别激动,先冷静下来听我说,好吗?”
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那瘦削地脊背,然后慢慢地说:“没有谁一出生就带着罪孽,这世上也许存在命运的起伏,存在偶然的牵连,但没有人会真正带来不幸,你只是困住了自己,明白吗?”
郁许感受到他周身的气息越发平稳,就缓缓放开了手,他转过头去看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明月高悬,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显得这夜色愈发寂静。
郁许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很柔和,像最轻柔的风拨开了夜色,一枚清透的玉落入湖中,荡起了层层涟漪。
“你看这长夜,亘古不变,从没有谁的悲欢能让它改变轨迹,万千星辰点缀夜空,可夜依旧黑的像墨,但这并不是星辰的错,不是吗,所以这不怪你,而且……”
郁许垂下眼,嘴角仍带着浅笑,却像是在呓语一般:“为什么要忍住眼泪呢?能流下眼泪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啊。”
这句话像一根柔软的针,轻轻刺破了他心上厚重的茧。
“我……”
他的声音再次哽咽,但这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混杂了委屈、迷茫,和一丝不敢确信的渴望,“我真的……不会害了您吗?
郁许笑了,那笑容如月破云层,清朗温润。
他捏了捏他的脸,“这么可爱的小朋友,怎么会害了我呢?”
那孩子望着他,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慌张地擦拭。
他猛地抱上了郁许的腰,任由自己的哭声释放出来。
郁许只是慢慢抚摸着他的头,慢慢等待着这一场压抑了九年的宣泄,那泪水深处,似乎有什么坚固冰冷的东西,正在悄然碎裂、融化。
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哭累了,渐渐停了下来,随后他再一次把眼泪擦干,往后退了退,然后对着郁许长磕而下。
郁许笑着把他拉起来,心中一片酸软。
“那从今天起,你就叫郁宴池吧。”
他郁许不是圣人,救不了所有人,但是,既然这孩子主动朝他奔过来了,那就说明他们有缘,既然有缘,又何必辜负这一番天意。
……
“这就是我遇见小晏池的故事啦。”
郁许伸了个懒腰,然后就那么斜斜地倚在屋瓦上,他微垂着眼,看着下面的烟火人间,风吹过他的一缕碎发,更添一抹柔光。
方司镜看着他,忽然觉得郁许真的一点都没变,他还是那么好,不是因为是郁许才好,是他本身就有这么好,跟曾经的郁许哥哥一样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