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香赴春光 第152章 觉醒

元雪心正欲取璃初性命，却不想子涧与颜祁竟及时赶到，将她救下。院门外，子涧怀抱璃初，为她渡入灵力。颜祁匆匆将一粒药丸塞入她口中，随即转过身来，朝元雪心深深一揖，哀求道：“雪女！念在我曾为你解毒的份上，求求你饶她一命罢！”

元雪心愕然道：“你与她是……”

“她是我姑姑！”颜祁往前奔了几步，扑通跪在雪地里，急得嗓音哽咽，“姑姑原名颜璃初，与我皆是由凡人服药成仙。她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了！雪女，你若执意取她性命，我颜祁愿代她一死，只求你放过姑姑！”

“阿祁，起来！”璃初用力推开子涧，往前跌撞了几步，险些扑倒在地，幸而被子涧及时扶住。她却再度狠狠推开他，摇晃着竭力站稳，愤怒瞪向颜祁，“这是我的私事，谁允许你多管闲事了，还不快滚！”又扭头看向子涧，怨怼道，“我明明将他关好了，你为何要放他出来，还带他来这里？”眼看子涧伸手来扶她，她立即厉声喝道，“你再碰我一下，我立即死了！”

子涧吓得不敢动弹，只好悲伤叹道：“璃初，收手罢。你先前的伤才养好，莫要再枉送了性命。我们六个，如今只剩你、我、阿祁了，你当真忍心连我们也一并失去么？”

“收手……呵……”璃初轻轻笑了一声，转头望向谢无意。青年立在他那妖妻身旁，沉默着凝视她，那眼底毫无波澜，甚至连半分怜惜也无。她死死盯着他，潸然泪下，“我早已收不了手了。你如今彻底弃了我，我便再无活着的理由。”她缓缓挪动步子，拖着满身血污，一步一步地朝青年靠近，“横竖我这条命，是被你救下的，如今，也应当还给你。能死在你手中，再好不过了……”

谢无意怔怔望着她，不知为何，眼前这袭红影上，竟浮现出另一道身影来——那是个十岁模样的少女，生得面黄肌瘦，眼底充斥着强烈的倔强不甘。他正欲张口，眼前忽地闪过一道凌厉劲气，破空袭向璃初！颜祁惊呼一声，纵身扑上，将璃初护在怀中，却被劲气生生击中后背。他们一同摔在雪地里，颜祁哇地呕出一口鲜血！璃初吓得肝胆俱裂，耗尽全部力气翻身坐起，将颜祁紧紧抱在怀中，一声声嘶喊着他的名字。子涧也慌忙奔上前来，拦臂横在这对姑侄身前，警惕地望向元雪心。

曾几何时，在这小院里，谢无意与子涧也把酒言欢过，更立下了重逢之约。而今当真重逢了，不想竟是这般剑拔弩张的光景。谢无意正自惆怅，忽觉身侧又阴冷了几分，连忙扭头望去。只见元雪心面容阴冷可怖，周身霜雪狂舞，寒气凛冽如刀剑刺骨，光是站在她身边，便已慑得他几难动弹。她淡淡张口，每一字都寒冷如冰：“今日，无论是谁求情，璃初，都必须死！郎君，回屋里去。”

斑斑吓得缩入他怀里，身子瑟瑟颤个不休。他紧紧护着小蛇，艰难后退数步，可目光掠过子涧与颜祁时，却又生了迟疑。妻子虽杀气腾腾，却不至于当真对子涧与颜祁痛下杀手，方才误伤了颜祁，已令她万分懊恼，更想杀了璃初。可眼下子涧与颜祁偏要拼死护着璃初，免不得与她一番苦战。倘若妻子一个不慎，误杀了他们……他到底，要不要求个情？

子涧眼看元雪心步步逼近，急忙央求着望向他。目光相对间，他却别过眼去。雪越来越大，纷纷扬扬隔在彼此之间，令子涧难辨他此刻的神情。曾经那生死之诺、对酌之誓，似也被这漫天飞絮一道淹没了去。子涧叹息一声，疲倦地闭上眼，高声道：“璃初，快带着阿祁走，此处交给我。”

“我凭什么走？”璃初哪里肯依，哭着将颜祁放在地上，抽噎着道，“阿祁，是我不好……姑姑再不会连累你了……”颜祁焦急地抓住她手，奈何浑身冷得直打颤，只能眼睁睁望着自己的手指，被姑姑一根一根掰开。璃初艰难起身，狠狠怒视元雪心，“雪女，今日便是死，我也绝不会让你好过！子涧，阿祁便交给你了。”

不等子涧反应，她已身形一闪，竟主动袭向元雪心！她虽已身负重伤，然而因彻底万念俱灰，反倒变得无所畏惧，招式凌厉狠绝，似要与对方同归于尽。元雪心冷笑一声，飞身迎上。两道身影瞬间战作一团，冰屑纷飞之间，两股光华接连爆闪，激起数丈雪涛。然而到底实力悬殊，不过几息工夫，璃初身上便又添了数道伤口，连连败退，口鼻鲜血狂涌。元雪心一掌袭来，将她高高震飞，子涧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接住璃初，拼尽全力朝山林深处急遁而去！

元雪心却停下来，疾步来到颜祁身边，俯下身去，指尖凝光，在他身上飞快点了数下。颜祁顿觉周身冰冷退去，面色稍稍缓和了些。不等他张口，元雪心已直起身，淡淡吩咐道：“郎君，你快扶他进屋歇着去。我速速报了仇，再回来替他疗伤。”顿了顿，又低低道，“我不会杀子涧。”说罢她身形骤然消失，天地间只余大雪纷纷，整座小院重新归于寂静。

斑斑缩在谢无意怀里，终于颤抖着挤出声音：“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不等放松片刻，又急急昂起头来，“公子，那妖女去杀璃初了，该如何是好呀？”

谢无意回过神来，赶忙将斑斑放在地上，快步跑到颜祁身侧，将他小心扶起，欲带回屋去。颜祁却连连咳嗽，紧紧抓住他手臂，竭力恳求道：“快、快去阻止雪女。她会杀了姑姑！”谢无意道：“可你……”颜祁急道：“我死不了，快去！”

“轰——”

正僵持间，山林深处传来一声爆响！颜祁猛地扭过头去，眼中满是惊惧绝望：“姑姑，子涧哥哥……”谢无意亦盯着那片山林，默默蜷紧了手指。颜祁见他仍僵立不动，急得泪水涟涟，“你为何还不去？当年你弃了姑姑一回，难道今日，还要再对她见死不救么？”

谢无意愕然：“你说什么？”

“你不去，我去！”颜祁一把推开谢无意，挣扎着要冲出去，伤口顿时崩裂开来，再次呕出一口鲜血！他痛得蜷起身子，剧烈咳嗽不止。谢无意连忙抢步上前，将他打横抱起，欲转身奔回房内。不料，颜祁却将他定住，从他怀里翻滚在地，踉跄着站起身来，满脸泪痕地望着他，“我真不明白，师父、子溪哥哥、还有你，为何都要为那情爱，连性命都能不顾？我们六个曾亲如一家，亲如一家啊！为何、为何非要毁了这份安稳不可？”

“你究竟……”

“抱歉，我本不该打扰你……”颜祁颤巍巍抬起手，指尖凝起光芒，果断点入谢无意眉心。那眼底湿漉一片，浸满了悲愤挣扎，“原谅我，我实在是……实在是别无他法了……”

谢无意只觉头皮一阵尖锐刺痛，似有一股力量自眉心贯穿至最深处，将意识一劈为二，随即，那深埋已久的破碎记忆汹涌而出，在识海中泛滥横行。他怔怔立在原地，面色逐渐发白，呼吸轻得仿佛随时会断。片刻后，颜祁力竭收手，解了他法术，缓缓后退数步，气息更加萎靡。斑斑从一旁飞快游来，缠上颜祁的身子，为他渡入灵力。颜祁这才面色好转了些，轻轻抚了抚斑斑，与它一道期盼地望向青年。

只见青年眸中光芒闪过，随即缓缓低下头来，抚上自己胸膛，苦涩呢喃：“原来，这便是我的债……老友，辛苦你瞒了这许久……”沉默片刻，他又抬起眸子，望着颜祁与斑斑，那眼神悲凉疲惫，如同历经了百年沧桑，“阿祁，斑斑，你们也许久不见了。”

斑斑不由湿了眼眶，抽泣起来：“公子……”颜祁也面露委屈，低头抹了抹泪：“抱歉，我不该忤逆师父。可我当真没办法了……抱歉……”

青年微微一笑，揉了揉他发顶，温声道：“无妨，你做得很好。你师父若是得知你变得这般出色，一定尤为骄傲。阿祁，你还愿意听我的话么？”颜祁毫不犹豫点头。他便柔声吩咐，“好。接下来，你与斑斑留在此处，替我重新煮一锅馄饨，量不必太多。煮好后，分成四份，摆上供案。”他不顾颜祁满眼的错愕，抬眸望向庖厨，神色有些惋惜，“好好一锅馄饨，眼下全煮烂了。啧，全怪璃初那丫头，偏挑今日跑来捣乱，看我待会不骂死她。至于这锅烂馄饨，便全给她吃了罢，教她长长教训。”

颜祁先是愣怔着眨了眨眼，随即眼底泛起一抹欣慰。真好，他还是没变。颜祁遂重重点头，应了一声。又听青年续道：“之后，你们再去马厩里瞧一瞧，给那白马添些水与饲料。若它还在睡觉，便手脚放轻些。这玉姑娘平日虽温顺，却唯独痛恨被吵醒，撒起泼来乱踢乱蹬，劲儿壮得很。还有，再将院子里那个雪坑填上……”

颜祁越听越急，忍不住打断他：“那你呢？还有子涧哥哥、姑姑，他们怎么办？”

他默了默，扭头望向山林。那山林深处，隐隐传来打斗声。他平静道：“这一切皆是因我而起，自当由我去了结。阿祁，无论待会发生何事，你与斑斑都不许离开此处。好了，快送我过去罢。”颜祁刚想凝聚法力，又犹豫起来，脸上满是担忧不安。他却挑了挑眉，眉眼间浮现一抹俏皮，“你可是担心阿雪伤我？无妨，我自有法子。”颜祁忙问：“什么法子？”

却见他神色从容，仿佛要去赴一场寻常之约，轻描淡写道：“到时，你自会知晓。阿祁，待我救下他们后，馄饨若没煮好，便罢了。你只需记着，先将烂馄饨捞出来，然后立刻带他们回仙界去。哪怕是强塞，也一定要逼着璃初将那烂馄饨全吃了。并替我向璃初带一句话——”他顿了顿，沉声道，“告诉她：‘抱歉。我不怪你。’但愿这次，能化解她的执念。”

“我记下了。”颜祁抱紧斑斑，不安道，“那你一定要当心。”斑斑也昂起头来，蛇瞳里满是忧虑：“公子，你可想仔细了？此举定会惹怒雪女，她若是对你起了杀心……”

“我自有分寸。”青年笑眯眯抚了抚斑斑，目光投向天际，“倘若我能过了今日，日后，我依然是她的谢无意。倘若过不去……”他眼底掠过一丝深沉悲凉，语气却平淡无波，“那便是命该如此了。斑斑，阿祁，将来璃初若仍是执迷不悟，死生便由她去罢。阿祁，日后你替我回宫中去看看我爹，取走那张琴。至于我那笔债，便拜托你了。快送我过去罢，再迟上一些，璃初那丫头怕是吃不着烂馄饨了。”

颜祁想到姑姑正性命垂危，便不再犹豫，立刻凝聚法力，掌心光芒投向青年：“务必小心，我们等你回来。”他笑了笑，没有回应。只见光芒一闪，那身影便消失了。

怀里，斑斑闷闷问道：“阿祁，你们之间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公子所说的那笔债，又是什么？”

“抱歉，我无法告诉你。”颜祁抱着斑斑，快步跑入屋内，却见堂屋正中摆着一方供案，案上端正供着四张灵牌。他飞快扫过，待看清那一个个名字时，登时面色惨白，磕磕巴巴地道，“斑斑，这灵牌——你可知晓？”

“我近来冬眠，多半都在睡觉，许多事不清……楚……”待斑斑也看清那灵牌，立即瞳孔骤缩，轻声呢喃道，“阿祁，公子方才是不是……是不是嘱咐了，要你我煮了馄饨，摆上来祭祀？难不成，他的意思是——”

颜祁恍然大悟，暗叫一声不妙，慌忙将斑斑放在地上，匆匆道：“你待在此处，绝不可以出去。我这便去拦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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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