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深处,大雪纷飞,天地之间一片惨白。子涧与璃初倒在血泊里,俱已气息奄奄。子涧为了护住璃初,硬生生接了三道寒冰,此刻元神冷得瑟瑟发颤,气息细若游丝。元雪心负手立于不远处,衣袂飘飘,纤尘不染,只冷眼望着他们作着诀别。
璃初浑身伤可见骨,却仍咬着牙,艰难爬到子涧身边,泣不成声道:“子涧,撑住啊。我不许你死,你听见没有?”
“我……怕是不成了。”子涧躺在雪中微弱回应,血沫不断溢出唇角。
璃初泪如雨下,不顾自身伤势,拼了命为他注入灵力:“你又在骗我是不是?我不许你开这种玩笑!”
子涧扯了扯嘴角,笑得无比惨淡:“璃初,我若死了,你能不能……能不能答应我,别再纠缠雪女了?”
璃初垂下眸子,鲜血混着泪水,一道道滚下面颊:“子涧,我……我真的错了么……”
子涧叹息一声,那眼中满是眷恋不舍:“我明白你的委屈,你的苦……我都懂。你以为,若非雪女养了那头雪兽,若非九霄迷恋上了雪女,子溪与九霄,或许皆不会死。因此你才去追杀雪女,才会步步踏错,再也无法回头……可是璃初,你其实一直都明白的,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仙王。”璃初神色微紧,低头不言。子涧悲伤着道,“璃初,我也好想子溪,好想缇孟,好想回到当初。可是早已回不去了。璃初,醒醒罢,求求你了……”
元雪心面无表情地抬起一只手,半空之中,四道冰棱凝聚成形,根根粗长尖锐。她将尖端缓缓对准璃初,淡淡开口:“时辰到了,我这就送你上路。”
“不要……”子涧瞳孔骤缩,竭力嘶喊起来,令伤口撕裂更深,“雪女,不要!咳咳……求求你别杀璃初。璃初……璃初她是你的女儿啊!”
元雪心怔了怔,眼底略有迟疑。然她万分确信,自己从未诞下过骨肉,如何会有女儿?可瞧着子涧那神色,却不似在胡言乱语。莫非,这其中另有深意?只恐子涧此刻所为,是为了替璃初而死。她立即生了警惕,牢牢盯着子涧,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璃初便是九——”
“子涧,住口!我才不认她!”
璃初厉声打断子涧,努力撑起身子,每动一寸,便痛如万箭穿心。她反复挣扎着,终于摇摇晃晃站起,泪眼婆娑地望向元雪心,眼底唯余一片平静决绝,缓缓道:“子涧,在这世上,除了你与阿祁,再也不会有谁爱我了。我这一生,一直在连累你们,还害死了子溪、害死了师父。哥哥姐姐都不要我,娘也弃了我。我啊,在十岁那年便该去了。雪女,我虽成了下仙,却依旧保留了心脏。待我死了,我还能不能进鬼界,上那奈何桥去?”
元雪心瞥了她心口一眼,淡淡道:“不知道。”
璃初微微有些失落,轻声呢喃道:“或许,我再也见不到大姐姐了。大姐姐,你白白等了我这么久啊……”她叹息一声,迎面注视那四根冰棱。冰棱之后,雪片密集如幕,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可惜临死之际,望不见日光了。她正惋惜着,忽又想起,当初子溪葬身雪域时,或许望见的也是如此光景。这般一想,她又微微笑了,心下释然许多,只平静道,“雪女,来罢。”
子涧惊恐万分,挣扎着欲翻起身来,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元雪心微微蹙眉,丢出一团青光,将子涧牢牢罩住。他立即倒回地上,很快感到暖和许多,周身疼痛亦减轻大半。他被元雪心的高深修为震惊,随即又欲起身,却动弹不了分毫,只好拼尽全力大喊:“不要,璃初,求求你别做傻事!阿祁、阿祁还需要你啊!雪女,你不可以杀璃初!你会后悔的——”
璃初竭力喝道:“你要我死都不得安生么!”子涧吓得不敢再多言,面上愈发焦急。方才那一喝,令璃初眼前昏沉大片,呼吸渐短,“阿祁已经长大了,他比我更坚强,会好好的……我、我偷生了两百年,早已活够了。子涧,待我死后,劳烦你代我向他道一声,抱歉。”说罢又苦涩一笑,凄凉道,“他啊,恨不能我立时死了,一定不明白我为何要道歉罢……”
元雪心眸光一厉,果断挥袖斩落,那四道冰棱呼啸而出,直射璃初而来!璃初被这白光晃了眼,坦然阖上眸子。一瞬间,她忆起许多画面:女人仓皇出逃的背影,疾驰远去的马车,雷鸣雨夜里的草席,村落里脏臭纤瘦的醉汉,树下破烂不堪的尸体,雪地里一处孤独坟茔……她这一生,遗憾太多太多,无论多么极力追逐,那些想见的人,都追不回来;想守护的东西,都终将破碎。原来,她注定要被抛弃。璃初不由再度想着,倘若她从未存在过,该有多好?
在她身后,子涧躺在地上,绝望地嘶声悲鸣:“谁来救救璃初!快救救她啊!!”
仿佛听到这声呼唤,便在那刹那间,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决绝挡在璃初前方!只听噗噗几声闷响,四根冰棱接连穿透雪片,在半空中溅出了大片鲜血!子涧顿时惊恐万分,瞪大了眼,嘴巴徒劳张合,发不出半点声。璃初亦茫然地睁开眼,待看清眼前那具残破的身躯,她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元雪心怔怔望着眼前这团血雾,目光缓缓移向那张脸庞,又寸寸下移,落在那汩汩涌血的窟窿上,接着再移回那张脸。这般反反复复盯了数遍,她微微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困惑:他是谁?为何与郎君生得一模一样?不,他不会是郎君。郎君昨日还与我一道包了馄饨,眼下一定正老实待在碧落斋里煮馄饨,等着我回去用。面前这个男子,怎么可能是郎君呢?
他……究竟是谁?
“无意——!”
远处,颜祁跌跌撞撞奔来,待看清这惨烈一幕,吓得肝胆俱裂,哭喊声震动了整片山林!
元雪心瞳孔骤缩,眼见那身影软软倒下,立即猛扑过去,将他接在怀中。她跪坐在血泊中,紧紧抱着他,疯狂向他体内输入灵力,试图堵住那些狰狞的窟窿。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裙,她浑然不觉,只是抽泣着道:“为何?为何啊?!你怎会过来?不是教你老实等着我么?!”
“别……”他半阖着眼,嘴角不断溢出血沫,断断续续道,“别……杀……她……”
颜祁踉跄着扑到近前,一个不稳摔倒在地,伏在雪中泣不成声:“是我……是我害了你啊……”
元雪心猛地抬起脸来,银眸一片赤红,死死瞪着颜祁:“你对他做了什么?!”
颜祁哭得撕心裂肺:“我……我解了他前世封印。他说他有办法救子涧哥哥和姑姑,让我将他传送过来……我以为……我以为他会出现在你身边阻止你……可他竟然……他竟然直接……是我的错……全是我害了他!”
元雪心只觉耳畔嗡鸣作响,低头看向怀中的丈夫,泪水颗颗砸在他脸上,晕染开大片殷红:“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阻止我,喊一声便好,我定会停手的!你何须如此?!”他眷恋地凝望她,此时此刻,眼底虽翻涌着千言万语,却无力倾吐出来。血泊在身下不断蔓延,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底清明迅速褪去。元雪心望着这张哀伤的面容,不知何故,竟忽然想起另一个名字来,甚至几乎要脱口而出——
不……不可能。绝无可能!这太荒诞了!郎君不会是他……怎么可能会是他?!
“他太了解你了,你恨透了璃初,怎可能忍着不杀她?”子涧流下泪,哽咽着道,“他不愿璃初死去,只好用自己的性命,来结束你们的纠葛……璃初,你看到了么?你两次害雪女性命,逼得他别无他法,只能替你死了,来求雪女饶你一命。璃初,他当真从未变过。他能为雪女而死,也能为你豁出性命。他,一直爱着你啊……”璃初闻言,泪水瞬间决堤,眼中唯余无尽懊悔。
元雪心听得神色恍惚,眼前水雾朦胧,望不清郎君的模样,只听见自己在轻声呢喃:“你……你究竟是谁?到底是谁?”怀抱中,他艰难勾了勾唇角,缓缓阖上眸子,身子一寸一寸冰冷下去。而那身下,更是红得刺目。
曾几何时,他也躺在她怀里,再也醒不过来。她恍惚觉着,他们似乎从未回过阆风山、从未做过夫妻。昨日那场入籍仪式、昨夜那些床笫私语,不过全是大梦一场。其实他早已死在鬼界,她却幻想他复活了,幻想嫁他为妻,幻想与他一道准备过冬至,幻想将来孩儿会是何等模样……她彻底崩溃,发出一声凄厉哭喊,哭声悲切至极,几乎撕裂长空。紧接着,周身妖力汹涌喷发,化作一股股狂潮,直往这冰冷身躯里灌入:“我不许你死……不许你死!你要活着!你答应过我的!”
颜祁撑起身子,挣扎着爬向元雪心,自怀中颤颤摸出一粒丹药,急切递了过来:“雪女,这丹药能保他性命,快给他服下!”
她立即圈紧臂弯,抬起赤红的泪眼:“我凭什么信你?”
璃初忽然幽幽开口:“他是我师父,九霄。”元雪心扭头望向璃初。璃初捂着伤口,眼底晦暗无光,缓声道,“阿祁的师父,便是他那孪生姐姐缇孟。这个理由,够么?”
子涧也流泪道:“两百多年前,九霄收了十岁的璃初为徒,不久认了她做女儿,视如己出地抚养长大。他曾立下重誓,无论将来有无仙侣,璃初永远是他的孩子。”一股腥甜涌上喉间,他闷哼一声,面色缓了缓,续道,“前世你嫁与九霄为妻,璃初自然亦是你的女儿。璃初屡次害你性命,他身为师父、养父、丈夫,不能看着妻女互相残杀,实在被逼至绝路,只好以命换命,求你饶她一回……”
元雪心霎时面色惨白,耳畔反复回响着“九霄”、“前世”、“女儿”几字。她又低下头去,紧紧盯着怀中这张脸,视线又寸寸移至他胸前,掌心颤抖着抚上。十数载来,她曾多次察觉,他胸膛异常平静,仿佛底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她问过他许多回,他也不甚明白,她亦不敢细究,只当是因他生母的缘故,他此处才会生了异样。他绝对有心脏,必定是自己多疑了!可是倘若……倘若他当真没有心脏,唯一能解释得通的,便是他其实是——
她惊恐至极,猛然抬起头来,失控地嘶喊道:“不可能!仙无魂魄,何来转世?你们……你们定是在骗我!”
子涧叹道:“雪女,那隔了数千载的记忆,你尚且能想起,为何……为何独独想不起前世的丈夫?你先前想起的那位上仙,是我的孪生弟弟,子溪。子溪临终时,是在求你不要杀了来找他的九霄。”他神色黯淡了几分,“小九少年时得了奇遇,炼成转生药,才得以元神转世。而他元神蕴含剧毒,凡女之躯根本无法承受,缇孟为了护他降世,便吞下他的元神,做了他的母亲……因他是以元神转世,今生若是再死了,便会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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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那千里之外的懿华宫中,萧秋明自噩梦中惊醒,怔了良久,神色才渐渐平和。他起身望着窗外天光,又出了神。今日便是冬至,他将如往常那般郑重祭拜亡妻。可惜,他们唯一的孩儿仍旧缺席了。细细算来,寒儿离家已有两月,不知此时此刻,他怀抱着那元氏时,是否也会挂念他早逝的生母?
元氏,元氏……萧秋明想起那银眸女子,不觉苦笑。寒儿流落民间十九载,自回宫后,却从未责怪他这个父亲,更是处处顺着他。萧秋明见孩子如此懂事,心下既是庆幸,又倍感惆怅。然而,这孩子偏在终身大事上,执意娶了一个不合自己心意的儿媳。萧秋明至今想不通,那元氏究竟有何能耐,能教他的寒儿接连放弃了身份、权力、富贵,乃至血缘亲情?
萧秋明烦恼着抚了抚额,伸手按下榻边一侧暗格,取出一封信笺。他呢喃道:“寒儿,你可收到家书了?你究竟何时才肯回家?”他小心展开,望着纸上“九霄”二字,眼底泛起苦涩,“缇孟,你素来神机妙算,可曾料到今日这般局面?寒儿迟迟不归,你为他取的字,也不知何时才能交给他。缇孟,念在你我夫妻一场,求你托一个梦给我,为我指点迷津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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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