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冬至,平旦时分,碧落斋忽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元雪心却一无所知,仍缩在被窝中,正做着一场好梦——
梦中细雪飘落,天地间唯余一片刺骨寒冷。她一身雪发银眸,赤足踏在深雪中,不时回望身侧男子,紧紧牵着他手。他亦回眸望她,唇边噙着浅笑。她只消这般注视他,便觉岁月静好,再无凄风苦雨。
“小玉儿,”她偏了偏头,银眸中漾开笑意,“我为你跳一支舞,好不好?”他含笑点头。她松开他手,往前走了数步,缓缓翩翩起舞。每一次回眸,都与他视线撞在一处,目光交融之际,情意愈发浓烈。心神荡漾间,体内再度腾起烈火,她情动难抑,跳得愈发热烈放纵,最终撒尽了一身力气,软软倒入他怀中。他亦顺势拥住她,托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上她的唇。雪幕之中,两道身影紧紧交叠,几乎揉作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彼此。
厮磨片刻,她才松开他,大口吐纳调息,眼底一片迷离:“说了多少遍,力道轻——”话未说完,银眸已然骤缩,惊呼出声,“怎么是你!”
眼前男子一袭玉冠华服,周身金光柔转,神情无比倨傲。他揽着她腰肢,笑得阴冷沉郁:“我终于,得到你了。”
她用力推开他,腹中一阵翻涌,忍不住呕吐起来,随即指尖伸出利爪,厉声喝道:“你怎会在此?你将我郎君藏哪去了?”男子懒懒掀起眸子,往她身后瞥去,眼底尽是嫌恶。她立即回眸去看,面色变得煞白——只见郎君缩在雪地里,浑身战栗不休,面皮泛着一层诡异青紫。她慌忙飞奔过去,扑跪在冰雪中,小心将他抱入怀里。那身子轻若琉璃,仿佛一碰便碎。她急急渡入灵力,哭着喊道,“郎君,你怎么了?莫要吓我!郎君!”
他疼得神色狰狞,忽然重重咳嗽一声,竟喷出大口鲜血!她吓得眼前一暗,疯狂渡入大量灵力。可他躺在她怀中,鲜血仍不断冒出,如何也止不住。那瞳孔急速涣散,只死死凝望着她,口中断续挤出字眼:“咒……是咒……我……陪不了……”话语未竟,便戛然而止,那双永远温柔注视着她的眸子,彻底黯淡下去。在他身下,鲜血汹涌漫开,染红了皑皑白雪。
“不——!”凄厉悲鸣撕裂苍穹,顷刻间天地暴怒,狂风卷起万丈雪涛。她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哭得肝肠寸断,“求求你醒醒!求求你看看我……郎君……郎君……我等你等了七千年啊……九霄……”
“他,早该死了。”
一个轻蔑之声穿透风雪,清晰刺入耳中。她身子一僵,一寸寸抬起面庞。肆虐风雪之中,男子微微昂着下颌,眼底漠然至极,如同在看蝼蚁:“这孽障身负重罪,苟活至今已是莫大的恩赐。这般死法,倒是便宜了他。”
她死死盯着这张脸,双目逐渐赤红。曾几何时,她也曾为他痴情付出,也与他立下海誓山盟,可惜一腔真情错付,他们到底有缘无分。她欲洒脱离去,反倒被他纠缠迫害,乃至被围剿数千载!
她狠狠瞪着他,一口银牙几欲咬碎——
“朝、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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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元雪心醒转过来,望着帐顶怔忡了半晌。待神思彻底清明,确认自己正安然躺在碧落斋内,方才吁出了一口气。她抬手抹了抹脸,掌心竟湿了大片。她怔了怔,缓缓坐起身来,疲惫地抚了抚额头,努力想要回忆梦境,却已几乎记不大清。此刻耳畔心头,唯余那个名字在反复回荡着,心中涌起一股强烈憎恨,激得体内妖力翻涌不休,恨不能立即杀去仙界,将那恶贼碎尸万段!可她若是去了,岂不是要连累郎君性命?她吓得慌忙闭目调息,好容易才勉强压下那股杀念。
“我当真蠢笨,过了几天好日子,竟连那恶贼都抛在脑后。唉,我还未突破那五百年修为桎梏,该如何护住郎君?他留在我身边,只会危险不断,我不若趁早离了他——”这念头方出来,她便吓得打了自己一巴掌,又连声骂了自己一通。她与郎君山盟海誓,更是许诺绝不弃他而去,怎能毁了约定?何况,如今她已彻底离不了他,光是想着与他生离一日,便痛苦得恨不能死了。这思绪百转千回,怎么也寻不着出路,她不由叹息一声,“罢了,事已至此,再怨恼也无用了。也不知这一世,那恶贼何时会来,我得想个万全之策护住郎君,绝不能教他受到半分伤害……”
正苦苦思索着,肚皮却打起鼓来。她摸了摸小腹,暂且压下杂念,起身更衣,推门出去。堂屋中央已摆好供案,案上放着灵牌与点心果子。她望着九霄的灵牌,银眸陷入黯然,随即掌心一翻,变出一朵雪花,欲放在供品上,可手却忽然停在半空。只见眼前这份供品与其他三份一致,然那烙饼上却以葱末撒作一张笑脸。她盯着这笑脸,默然片刻,才轻轻将雪花摆了上去。
今日大雪纷飞,整座阆风山裹上了一层厚实银装。她望着屋外雪景,不由想起雪域,便脱了鞋子,赤脚踩入雪地里,那寒凉立即涌遍全身,教她好生快活。她在雪地里像只蝶儿般转了几圈,只听小腹又咕噜一声,这才收了玩心,踏雪往庖厨去。今日是大节日,郎君会在午间准备许多吃食。一想到那些美味佳肴,她口中便止不住生津,暗暗嘀咕着:可惜早上只能吃馄饨了。横竖时辰尚早,不若我撒个娇,让他再与我多做一份点心?啧,不行,他肯定又得笑我贪嘴了……
尚未走近庖厨,她却听得里面传来异响,不由停驻步子。隔着窗子,只见一个红衫女子正搂着郎君低低哭诉。郎君双手悬在半空,不断劝慰——
“璃初,你先解了法术。有什么急事,慢慢说与我听,我一定能帮则帮,何苦强迫我?”
女子抬起脸来,面上泪痕斑驳:“只消你答应离开那雪女,我便放开你。”
元雪心登时大怒,好个无耻小仙,居然敢挑拨他们夫妇!看她不剁了——等等!那张脸是……那张脸是!桃源村内、京城秋夜,几番欲害她性命的,不正是此仙么!她怒火中烧,雪袖一挥,瞬间闪入庖厨,一把扯过璃初,将她狠狠丢出屋外。旋即解了郎君身上的法术,拉着他急切打量:“你没事罢?可有哪里不爽利?她除了抱你,可还有碰你哪里?”
谢无意好容易松快了,却被妻子一通乱摸,当即闹了个面红耳赤。眼看衣裳要被撕裂,他连忙护着身子后退,又想起方才被困之事,一时间又羞又恼,便大声呵斥道:“你注意些!成亲以来,白日夜里都尽量依了你,你还不满足么?大清早的才刚睡醒,又要这般……这般……咦?谁打你了?”他转身取了巾子浸了水,回来小心擦拭她面颊,疼惜道,“瞧着有些肿,可是很疼?你等会,我这就去取药膏来,与你涂上。”
“慢着!”元雪心忙拽住他,吞吞吐吐道,“这是我自己打的,咳……”她说着,余光扫向屋外,银眸顿时覆上寒冰,一把攥住郎君,扭头严肃叮嘱,“你且乖乖待在里头,捞你的馄饨。我出去报个仇,很快便回来吃。”她顿了顿,又面不改色补道,“我今日动了肝火,你多备一份点心。”
“等等,报仇?谁是你仇家?”谢无意指了指屋外,“难不成是璃初?”
院子里,璃初浑身吃痛,从雪地里艰难爬起,怔怔望着屋内那对夫妇。大雪迷蒙了视线,那眸底光芒寸寸黯淡下去。她捂着心口,闷出一口鲜血。只听庖厨之内,夫妇俩说道——
“璃初是我朋友,她何故会伤你?可是有什么误会?”
“她是你朋友?你怎会与她结交?这小仙先在桃源村纵火烧我,后又于京城下毒害我性命。你快与她绝交!今日,我定要她灰飞烟灭!”
谢无意愕然望向璃初,漫天飞雪中,那抹红影孤零零立在雪地里,一双眸子直勾勾盯着自己,眼里充斥着悲伤与倔强,以及一丝无法言喻的期盼。他只觉喉间微堵,竟脱口道:”我去问她。”说罢甩开妻子,快步奔出屋去,待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立在璃初面前。璃初望着他,眼底微微燃起一抹亮光。他沉声问道,“可是真的?那个要烧死她、毒死她的女仙,当真是你?”
璃初眸光颤了颤,光芒再度熄灭,缓缓敛下眸子。
“是不是?!”谢无意陡然厉喝,竟吓得璃初身子一颤。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方才站稳身子,低声嗫嚅了一个是字。他面色又凝重许多,“为何?她与你有何深仇大恨,你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璃初小心抬眸,瞬间被这股严厉慑住,害怕地低下头去,不安地绞着手指:“因为我恨她……雪女,她必须死。”
元雪心破门而出,掠过谢无意,一掌拍在璃初身上。璃初惨叫一声,被高高震飞出去,在半空划了一道弧线,竟将地面砸出一道深坑。元雪心拂了衣袖,周身寒气翻腾,令整个院子又冷了几分:“休要与这小贼多言。郎君,这里没有你的事,快回屋去。馄饨要烂了。”察觉他仍不动弹,她不耐地回过眸来,却见他眼底竟浮现出一抹关切,银眸里那寒冰又厚了几分,“她险些杀了我,你怎的还关心起她来了?难不成,她给你下了迷药?”
不等谢无意张口,元雪心已飞身上前,跳下那雪坑,将璃初提出来,狠狠掼在地上。她飘然落地,喝道:“你究竟给他下了什么药?解药交是不交?!”
璃初伏在地上,满脸血污,艰难地抬起眸子。谢无意虽距她只有十来步远,可她此刻身负重伤,便是想爬过去,怕也不能够了。泪水氤氲了眸子,她却只死死盯着前方那道身影,轻声道:“你当真……要看着她杀我?我与你那么多年的情分,竟都比不过一个雪女?”
元雪心大吃一惊,急忙望向郎君。谢无意立在原地,面上竟无半分愠怒,只是深深凝视璃初,陷入沉默。她迅速反刍过往种种,思来想去,或许便是去年时,她回到雪域修炼,他孤身在京城谋生,因缘际会认得了此仙。抑或是更早些时候,当初尚在桃源村时,他常去城里做工,此间结识了璃初也未可知……
璃初缓缓回眸,见元雪心面露慌乱,便冷冷一笑,忍着满口甜腥,讥讽道:“雪女,饶你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头绪来。告诉你罢,自很久很久以前,我便认得他了。他救了我性命,与我相依为命,还为我立下了终身誓言。他深爱我,爱到可以不要其他女子,可以为我付出性命。你这妖女,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取代我。”
“你、你这可恶的小贼,休得再胡言乱语!”元雪心又慌又怒,抬手便要朝她劈下去——
“且慢!”
元雪心愣住,回身望去,璃初也睁开眼,望向那声音。只见斑斑不知何时游了出来,身子冻得瑟瑟发抖,却仍旧昂着脑袋,颤声求道:“雪女,求求你了,暂且……暂且别杀她。”它扭头望向谢无意,飞快往他身上窜去,盘绕在他肩上,焦急唤道,“公子,公子!你救救璃初罢!”
谢无意如梦初醒,望向面前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她们亦直直盯着他,那眼底深处,竟浮现着同样神采:倔强,央求,恐惧,难过……奇怪的是,他分明有千言万语想说,可张了口,竟一字也吐不出来。他沉默许久,只是偏过头去,抚了抚斑斑脑袋,低声道:“……我去捞馄饨。”
话音落下,元雪心立即如释重负,欢喜不已。璃初却面色惨白,眸底彻底黯淡,宛若一潭死水。斑斑大惊失色,正欲再求情,却听璃初嘶声喊道:“你又要为了这个妖女抛弃我!为何?!为何你从来都不肯选择我?!我对你多年的敬重、倾慕、陪伴……难道都及不上一个后来的妖怪么?!”谢无意身子一颤,不由望向璃初。璃初伏在雪中,哭声悲切彻骨,“你分明说过的……你说过不会丢下我,说会给我一个家,会一直一直陪着我!可你为了一个妖怪就不要我了。你是个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够了!”元雪心暴喝一声,银眸阴冷泛光,掌心已然凝起一团寒雾,“你不光屡次害我性命,还妄图挑拨离间我们夫妇!今日,我定要——”未及说完,眼前忽然刮过一道风,将璃初卷至院外。元雪心急忙丢出数道寒冰拦截去路,那风便停在院门处,化作两道身影,其中一个半抱着璃初,为她渡入灵力治疗。元雪心看清对面模样,当即失声惊呼,“子涧,颜祁,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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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前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