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二年四月初六日
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 “吱呀” 声响,隔绝了外面街道的市井喧嚣,也将刘茜彻底带入了一个她只在史书典籍里见过的世界。
踏入阴氏坞堡的那一刻,刘茜的呼吸,下意识地停滞了半拍。
她是学秦汉史出身,《后汉书??仲长统传》里那句 “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徒附万计”,她曾在论文里引用过无数次,也曾对着考古报告里的东汉坞堡遗址复原图,反复研究过汉末豪强地主的田庄经济。可纸上的文字、冰冷的图纸,远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震撼。
与外面宛城街道的繁华不同,阴氏坞堡之内,俨然是一个壁垒森严、自给自足的独立王国。
坞堡的外墙高达三丈,由巨大的青条石砌成,坚固厚重,墙面上每隔数步就有一个箭垛,四角矗立着高耸的望楼,身着劲装的护卫手持长戈,站在望楼之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堡内的每一处角落,哪怕是家主身边的书童带着人进来,也会被望楼上的护卫仔细查验,戒备森严,却又不显慌乱,处处透着百年世家沉淀下来的规矩与气度。
脚下是平整宽阔的青石板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连一丝尘土都看不到。石板路直通坞堡深处,两旁是连绵不绝的亭台楼阁,黑瓦白墙,飞檐翘角,檐角上的瑞兽雕刻得栩栩如生,廊柱上的漆色鲜亮,雕梁画栋,精致得如同画卷里走出来的景致。
每隔数十步,就有一处独立的庭院,院门紧闭,里面种着名贵的花草树木,还有许多刘茜只在《南方草木状》里见过的珍稀花木,错落有致地栽种在假山池沼之间,流水潺潺,伴着清脆的鸟鸣,一步一景,步步生姿。哪里有半分乱世里的凋敝,分明是太平年间的世家园林盛景。
一路走来,随处可见身着统一服饰的仆役、丫鬟、护卫。洒扫的仆妇身着灰布短褐,见到元信路过,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计,躬身垂首,恭敬地喊一声 “元信郎君”;巡逻的护卫身着黑色劲装,手按腰间刀柄,见到元信,齐齐躬身行礼;廊下侍立的丫鬟,身着浅绿交领短襦,下着月白的襦裙,梳着统一的双丫髻,见元信路过,立刻敛衽垂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规矩森严到了极致。
元信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抱着刘炫、脚步有些迟缓的刘茜,见她看得怔神,脸上露出了几分了然的笑意,却也不多言,只是放缓了脚步,轻声给她介绍着沿途的布局。
“左边这一片,是仓房和作坊,有粮仓、布坊、酒坊、铁器铺,府里上下的吃穿用度,大多都是这里出来的。” 元信伸手指了指左侧的一片院落,刘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能看到院落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囤,还有随风飘来的淡淡的酒香、布匹的浆洗气息。
“右边是佃户的住地和护卫的营寨,府里的田产都在宛城周边,佃户们大多都住在这里,护卫营里有三百私兵,都是跟着家主多年的老兵,护着整个坞堡的安全。”
刘茜顺着他的话望去,右侧的院落更为开阔,能看到演武场上,护卫们正在操练,喊杀声整齐划一,气势凛然,哪怕隔着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她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就是东汉的豪强坞堡。
一个完全独立于朝廷管控之外的小王国。他们有自己的土地,自己的佃户,自己的作坊,自己的私兵,自己的法度,甚至在乱世之中,能凭借一座坞堡,抵御乱兵的劫掠,保一方平安。史书上写的 “馆舍布于州郡,田亩连于方国”,从来都不是夸张的修辞,而是真实发生在眼前的现实。
她曾在图书馆里,对着泛黄的古籍,感叹过汉末豪强土地兼并的严重,感叹过世家大族对社会资源的垄断,可当她真正站在这座坞堡里,看着这一切的时候,才真正明白,在这个乱世里,这样一座壁垒森严的坞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安稳,意味着庇护,意味着活下去的希望。
而她,一个从关中逃难而来的孤女,一个自卖为奴的流民,竟然能踏入这座连宛城寻常富户都进不来的世家坞堡,有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恍惚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就在十几天前,她还抱着刘炫,在武关城外的荒山里,被山贼追得亡命奔逃;就在三天前,她还蜷缩在宛城南门的破庙里,抱着发烧的弟弟,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不知道能不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就在昨天,她还跪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被路人指指点点,走投无路,濒临绝境。
可现在,她站在了南阳阴氏的坞堡里,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身边是精致的亭台楼阁,怀里的弟弟睡得安稳,再也不用担心被饿醒,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抢走。
巨大的落差,让她的脚步都有些虚浮,怀里的刘炫似乎感受到了姊姊的情绪,在襁褓里动了动,小嘴巴咂了咂,依旧睡得香甜。小家伙昨天喝了郎中开的汤药,烧已经退了大半,此刻睡得格外安稳,小脸红扑扑的,再也不是之前那副蜡黄干瘪的模样。
刘茜低头看着弟弟安稳的睡颜,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一点点落了地。
不管怎么样,她终于给弟弟找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终于能让他吃上饱饭,能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了。她答应吕氏的事,终于做到了第一步。
元信带着她,穿过了主院旁的侧巷,走到了坞堡西侧的下人院落。这里比起主院的精致奢华,要朴素许多,却也依旧干净整洁,青石板铺地,一排排的厢房整齐排列,是府里的仆役、丫鬟们居住的地方。
元信在最外侧的一间空置偏房前停下了脚步,推开了房门,对着刘茜笑道:“你就先住在这里吧。这院子僻静,离主院也不远,带着孩子住,也方便些。”
刘茜抱着刘炫,跟着他走进了房间,看清屋里的陈设时,再次愣住了。
房间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铺着软垫的床榻,铺着崭新的粗麻布褥子,叠着两床干净的薄被;床榻旁是一张木质的案几,旁边放着两个蒲团,案几上摆着一盏陶制的油灯;墙角还有一个小小的衣柜,旁边放着一个盛放杂物的木箱。
没有奢华的陈设,却样样齐全,安稳妥帖。
比起她之前住了十几年的茅草屋,比起逃难路上风餐露宿的荒野山坳,比起宛城街头那座四面漏风的破庙,这里简直是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元信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小包袱放在桌上,对着刘茜交代道:“包袱里是一些米面,还有给小郎君熬粥用的粟米,你先拿着用。府里的规矩多,你一路奔波,今天先在这里歇息,好好照顾小郎君。明日一早,会有管事的丫鬟过来找你,给你交代府里的规矩,也会给你分派活计。”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温和:“大郎吩咐了,你弟弟年纪小,身子弱,不用急着当差,先把孩子照顾好,府里不会苛待你们。你安心住着便是,有什么事,可以去前院找我。”
刘茜连忙抱着刘炫,对着元信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元信郎君费心,茜娘记下了。”
元信笑着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离开了,轻轻带上了房门,也把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刘炫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传来的几声清脆的鸟鸣。
刘茜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刘炫放在床榻上,解开了襁褓,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又拉过薄被,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小家伙睡得很沉,只是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了过去。
刘茜坐在床榻边,看着弟弟安稳的睡颜,又环顾着这间干净整洁的屋子,看着窗外精致的庭院,依旧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她伸出手,摸了摸身下柔软的褥子,指尖触到平整的麻布,真实的触感传来,才让她一点点确定,这不是梦。
她真的活下来了。她和刘炫,真的有了一个安身的地方。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了床榻的褥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不是绝望的泪,不是委屈的泪,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压了三个多月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释放了出来。
她无数次想过,自己会不会就这么死在逃难的路上,会不会和路边的那些流民一样,变成无人掩埋的白骨。可她撑下来了,凭着一股韧劲,凭着对吕氏的承诺,凭着要护着刘炫活下去的执念,硬生生撑到了宛城,撑到了现在。
她俯下身,轻轻在刘炫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在心里默默念着:阿炫,姊姊终于给你找到一个安身的地方了。以后,姊姊再也不会让你饿肚子,再也不会让你受冻,你一定要好好的,平平安安地长大。
这一夜,刘茜睡得格外安稳。
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乱世三个多月来,第一次不用警惕着周围的动静,不用担心有乱兵冲进来,不用担心孩子被抢走。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身边是睡得安稳的刘炫,窗外是温柔的春风,一夜无梦,直到天蒙蒙亮,才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
她刚起身,给醒过来的刘炫换了尿布,喂了点温水,房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叩门声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没有惊扰到襁褓里的孩子。
刘茜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襦裙,快步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丫鬟,身着一身浅绿色的短曲和白色襦裙,裙摆绣着简单的兰草纹样,料子是上好的细麻布,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粗使丫鬟。她头上梳着双丫髻,用两支简单的银簪固定住,鬓角一丝不乱,面容和善,眉眼弯弯,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着温婉又干练。
见到刘茜开门,她上下打量了刘茜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笑着敛衽行了一礼,声音温柔清亮:“你就是茜娘吧?我叫浣娘,是府里的管事丫鬟,奉大郎的命令,过来看看你。”
刘茜连忙侧身让她进来,对着她躬身回礼,态度恭敬:“见过浣娘子。劳烦娘子跑一趟,妾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在东汉的世家府邸里,管事丫鬟是下人中的顶层,能当家主母和家主的家,管着府里的数十上百个丫鬟仆妇,不是她这个刚入府的、连名分都没定的流民孤女能怠慢的。
浣娘笑着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不让她行全礼,语气亲昵了几分:“快别多礼了,以后咱们都在府里当差,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用这么客气。”
她扶着刘茜走进屋里,目光落在床榻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的刘炫身上,眼里的笑意更柔了:“这就是小郎君吧?生得可真俊,看着就乖巧。昨天郎中来看过,再吃两副药,就能彻底好了,你也能放宽心了。”
她说着,把手里提着的一个大大的包袱,放在了桌上。包袱看起来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刘茜给她倒了一杯水,递到她面前,有些局促地说道:“多谢浣娘子挂心,也多谢大郎恩典,特意请了郎中给我弟弟看病。妾这辈子,都忘不了大郎的恩情。”
浣娘接过水杯,放在桌上,笑着摆了摆手:“你不用这么拘谨,大郎心善,见不得你们姐弟孤苦无依,才把你收进府里。只要你以后安分守己,好好当差,大郎定然不会亏待你的。”
她说着,伸手打开了桌上的那个大包袱。
包袱打开的瞬间,刘茜再次愣住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好几套崭新的衣裙,最上面的两套,是侍婢们常穿的短曲襦裙,一套月白色,一套橘色,料子是柔软的细麻布,针脚细密,绣着简单的暗纹;下面还有两套料子更好的素色深衣,是府里有头脸的丫鬟才能穿的样式;除此之外,还有好几双全新的布鞋、布袜,软底的,走路轻便;最里面,是一套完整的梳妆用具,一面打磨得光亮的铜镜,一把黄杨木的梳子,还有篦子、胭脂、水粉、头油,甚至还有几支简单的银质发簪,一应俱全,样样精致。
刘茜看着这满满一包袱的东西,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怎么也没想到,阴桓竟然会想得这么周到,连这些细碎的东西,都特意吩咐人给她准备好了。
浣娘看着她错愕的样子,笑着说道:“这些都是大郎特意吩咐给你准备的。你昨天刚入府,身上的衣衫都旧了,总不能一直穿着。沐浴的热水已经在偏房备好了,你一会儿沐浴收拾妥当,我带你去书房见大郎。”
刘茜回过神来,连忙对着浣娘再次躬身道谢,声音里满是感激:“劳烦娘子费心,也多谢大郎恩典,妾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报答不报答的,以后好好当差,别辜负了大郎的心意就是了。” 浣娘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就带着她去了旁边的偏房。
偏房里,早已备好了一大桶温热的洗澡水,水面上撒了些驱寒的艾草,旁边还放着干净的帕子、澡豆,甚至还有给孩子用的小浴盆。两个小丫鬟垂手站在一旁,见她们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浣娘笑着吩咐道:“你们两个,在这里伺候茜娘沐浴,把小郎君也抱过来,好好洗一洗,仔细些,别冻着了孩子。”
“诺,浣娘子。” 两个小丫鬟齐声应道。
刘茜连忙摆手,有些局促地说道:“不用麻烦两位娘子了,我自己来就好,不用伺候的。”
她是来自现代的灵魂,骨子里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更何况,她内里是个男性灵魂,让两个陌生的丫鬟伺候自己洗澡,浑身都不自在,别扭得不行。
浣娘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呀,就是太拘谨了。你就安心接受吧,这是大郎吩咐的,总不能让你自己动手,失了体面。”
她说着,对着两个小丫鬟使了个眼色,自己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房门,给刘茜留足了空间。
两个小丫鬟上前,一个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刘茜怀里的刘炫,抱去旁边的小浴盆里清洗,一个则站在浴桶边,等着伺候她沐浴。
刘茜看着温热的浴桶,闻着艾草淡淡的香气,心里百感交集。穿越过来三个多月,她不是在逃难的路上,就是在破庙里蜷缩着,别说好好洗个热水澡,就连干净的水都很少能喝上。如今,竟然能安安稳稳地泡在热水里,洗去一身的风尘与疲惫,这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屏退了小丫鬟,自己脱了衣衫,坐进了温热的浴桶里。热水包裹住全身,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也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惶恐,她靠在浴桶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三个多月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洗了足足半个时辰,她才从浴桶里出来,换上了浣娘带来的那身橘色的短曲襦裙。上衣是短款的曲裾,收腰显瘦,料子柔软顺滑,贴在身上,舒服得不像话;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裙,垂坠感极好,走起路来裙摆轻晃,比她之前那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襦裙,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可穿在身上,她却浑身都不自在。
她的内里,依旧是那个来自现代的、二十六岁的男性灵魂。哪怕穿越过来三个多月,她已经习惯了这具少女的身体,习惯了用女子的身份说话做事,可穿上这样精致的女子衣裙,感受到身上玲珑的曲线,那种深入骨髓的违和感与羞耻感,瞬间涌上来,让她浑身僵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就在她对着衣裙手足无措的时候,浣娘推门走了进来,看着她穿好衣裙的样子,眼睛瞬间亮了,忍不住赞叹道:“我的天,果然是个标致的人儿!茜娘,你这一收拾,也太好看了!”
她拉着刘茜走到梳妆台前,按着她的肩膀坐下,笑着说道:“你坐着别动,我给你梳个发髻,再略施些脂粉,保管大郎见了,都要惊艳不少。”
刘茜想拒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任由浣娘拿起梳子,给她打理头发。
浣娘的手很巧,动作轻柔,几下就把她披散的长发梳顺了,给她挽了一个简单又精致的双环髻,用两支素银的小簪子固定住,碎发都打理得整整齐齐,露出了她饱满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又取来胭脂水粉,给她薄薄地打了一层水粉,遮住了脸上的憔悴和蜡黄,又在唇上点了一点淡淡的胭脂,眉眼间扫了一点浅黛。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收拾妥当了。
浣娘拿起桌上的铜镜,递到了刘茜的面前,笑着说道:“你看看,是不是大变样了?”
刘茜的目光落在铜镜里,瞬间愣住了。
铜镜打磨得极为光亮,清晰地映出了少女的模样。
镜中的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杏眼桃腮,肤若凝脂,一双眼睛清亮如水,带着一丝淡淡的凄惶与局促,却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姿。柳叶眉,琼鼻樱唇,唇上一点胭脂,衬得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鲜活的气色。哪怕只是简单的发髻,素净的衣裙,也掩不住那浑然天成的绝色,一颦一笑,都带着动人心魄的美。
这是她穿越过来三个多月,第一次认认真真、清清楚楚地看清这具身体的容貌。
之前在刘家村的水缸边,她只匆匆看了一眼,只知道这张脸很好看,却因为之后逃难连日的饥饿、疲惫与惶恐,脸上满是憔悴和尘土,根本看不清真正的模样。直到此刻,洗去了一身风尘,换上了干净的衣裙,略施脂粉,她才真正看清,这具身体,到底有着怎样惊人的容貌。
可这份绝色,带给她的,却不是欣喜,而是深入骨髓的羞耻与别扭。
她内里是个男人,是那个在婚礼上穿着西装、牵着新娘元雅的手,意气风发的刘虔。可现在,镜中却是一个容貌倾城的少女,眉眼间全是女子的柔媚与娇弱,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浑身都不自在,甚至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己,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浣娘看着她错愕又有些局促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打趣道:“怎么?自己都看呆了?我就说吧,你生得这样一副好容貌,整个宛城都找不出第二个能比得上的,难怪大郎一眼就看中了你,把你带回了府里。以后在府里,你定能得大郎的宠爱,前途不可限量呢。”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了。
刘茜的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明白了浣娘话里的意思。刚到府中就另眼相看,果然事情没那么简单。
在这个时代,世家大族的家主,收一个容貌绝色的孤女入府,大多都不是为了买一个粗使丫鬟,而是纳为侍妾,收在房里。阴桓花了五千钱买下她,给她准备了这么多东西,让她梳洗打扮了去书房见他,用意已经很明显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浑身都僵硬了。
她可以接受为奴为婢,洗衣做饭,洒扫庭除,做牛做马报答这份救命之恩。可她绝对接受不了,以一个女子的身份,去侍奉一个男人,做他的侍妾。这对她来说,是比死还要难以接受的事情。
浣娘看着她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了?茜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刘茜连忙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没…… 没什么,只是有些不习惯,让浣娘子见笑了。”
浣娘也没有多问,笑着扶着她站了起来:“好了,收拾妥当了,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主院的书房,见家主。大郎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
刘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翻涌的慌乱与忐忑,低头看了一眼被乳母抱在怀里、睡得正香的刘炫,又想起了自己对吕氏的承诺,心里瞬间安定了几分。
不管怎么样,她都必须走下去。为了刘炫,为了活下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踏进去。
她跟着浣娘,走出了下人院落,朝着坞堡深处的主院走去。
清晨的阳光穿过庭院里的花木,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的芬芳。沿途的仆妇丫鬟见到浣娘,都纷纷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可见浣娘在府里的地位,确实不低。
浣娘一边走,一边轻声给她交代着府里的基本情况:“咱们府里,是大郎当家做主,老夫人后院养老不管事,女君邓氏也是和善的人,大郎有两位侍妾娘子,住在东西院,平日里不怎么出来,你不用去招惹,安分守己就好。大郎只有一个女儿,年纪比茜娘略长些。”
“府里的规矩严,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没人会为难你。大郎看着温和,其实最是看重规矩,最不喜嚼舌根、心思多的人,你记着这一点,就不会出错。”
刘茜认认真真地听着,把浣娘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连连点头:“多谢浣娘子叮嘱,妾都记下了,绝不会给惹麻烦,也绝不会坏了府里的规矩。”
浣娘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眼里满是赞许:“你是个聪明的,一点就透,我就放心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主院的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了淡淡的墨香,还有竹简翻动的轻响。浣娘停下脚步,对着刘茜轻声道:“到了,大郎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刘茜站在书房门口,心脏跳得飞快,手心全是冷汗。
她知道,从她踏入这扇书房门的那一刻起,她在阴府的日子,就真正开始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所有的慌乱与忐忑,抬手,轻轻敲响了书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