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二年四月初七日
刘茜叩门声很轻,在安静的院落里,却格外清晰。
不过片刻,里面就传来了阴桓温和的声音,那声音清朗温润,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气度,透过木门传了出来:“进来。”
刘茜推开门,缓步走了进去,又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将外面的风声与竹涛声,都隔绝在了门外。
踏入书房的那一刻,刘茜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
这间书房,比她想象的还要宽敞明亮。正面靠墙立着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阁,一格一格的,摆满了用丝绳编好的竹简,还有用绢帛抄写的书卷,分门别类,整整齐齐,从儒家的《诗经》、《尚书》、《礼记》、《易经》、《春秋》《论语》《孟子》到史书《左传》、《太史公书》,再到兵法、医书、律法典籍,应有尽有,一眼望过去,仿佛踏入了一座小型的藏书阁。
书阁前铺着平整的竹席,席子上放着一张宽大的黑漆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方青铜云纹镇纸压着摊开的竹简,旁边的博山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袅袅的青烟从炉盖的镂空纹路里飘出来,混着松烟墨的墨香,还有竹简的竹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让人浮躁的心,都不自觉地静了下来。
阳光透过侧面的窗棂,斜斜地洒进来,落在书案后坐着的男子身上。
阴桓正低头看着竹简,头戴葛巾,将乌黑的头发尽数束起,露出了饱满的额头。他身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裰常服,衣料是上好的蜀锦,没有过多的纹饰,却垂坠感极好,腰间束着一条玉带,挂着一枚羊脂白玉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俊朗挺拔的轮廓,高挺的鼻梁,清晰的唇线,下颌线流畅利落,眉眼间温润平和,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骄矜,也没有昨日在街上呵斥无赖时的威压,只像个沉浸在书卷里的温润文人,气度雍容,如玉如松。
刘茜走到书案前,在席子边缘站定,恭恭敬敬地跪坐下来,对着阴桓行了一个标准的顿首礼,额头轻触冰凉的竹席,声音轻柔却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谦卑:“奴婢刘茜,见过大郎。多谢大郎收留之恩,救妾姐弟二人于绝境,奴婢此生定当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男君的大恩大德。”
在东汉的世家府邸里,下人对家主的称呼,男主人称“大郎”,女主人称 “大娘子”,这是最规矩的叫法。刘茜在古籍里读过无数次,此刻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却只觉得嘴里发涩,心里五味杂陈。
她曾是坐在图书馆里,研究这些礼仪规制的硕士,如今却成了跪在席子上,对着世家主君行跪拜之礼的奴婢。命运颠覆性的改变,实在是太过讽刺。
她的话音落下,就听到书案后传来了竹简轻轻放下的声响,随即便是阴桓带着笑意的温和声音:“起来吧,不用多礼。”
刘茜依言,缓缓地起身,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不敢抬头看他,心里依旧紧张得不行,心脏跳得飞快,手心全是冷汗。
她这辈子,从未这般局促不安过。哪怕是毕业答辩,面对一众业内泰斗,她也能从容不迫,侃侃而谈;哪怕是在逃难路上,面对山贼乱兵,她也能咬着牙,护着刘炫撑下去。可此刻,站在这间安静的书房里,面对这个只见过一面、却决定了她和弟弟生死的男人,她却像个初入世事的小姑娘,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越是紧张,就越是容易出错。
她往后退了半步,想规规矩矩地站到书案侧边,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了过长的裙摆。这身橘色的襦裙是新做的,裙摆比她之前穿的粗布裙子长了许多,她本就不习惯穿女装,此刻一脚踏上去,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惊呼一声,不受控制地朝着书案的方向摔了过去。
她不是故意的,这种电视剧中狗血的,引起男主注意的拙劣演技竟然被自己用了……
预想中的、撞在冰冷书案上的疼痛没有传来。
下一秒,她落入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里。
阴桓不知何时已经从席上起身,快步上前,伸出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下坠的身体,牢牢地扶在了怀里。
男性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了过来,坚实的臂膀揽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属于他身上的檀香与墨香,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住。暧昧的肢体接触毫无预兆地袭来,刘茜的身体瞬间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呼吸都忘了。
她内里,终究是那个活了二十六年的男性灵魂。
从小到大,除了元雅,她从未和任何女性有过这般亲密的肢体接触,更别说被一个男人拦腰抱在怀里。巨大的违和感、羞耻感、还有深入骨髓的不自在,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让她浑身僵硬,手脚冰凉,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阴桓的怀里挣脱了出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再次 “噗通” 一声跪坐在了席子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浓浓的慌乱与窘迫:“奴婢…… 奴婢失礼了,冲撞了大郎,请大郎恕罪!”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活了二十六年,她从未这般狼狈失态过,更何况,还是在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前,以一个女子的身份,闹出了这样的笑话。
预想中的斥责没有传来。
阴桓看着她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脸颊涨得通红,连耳尖都红透了,像只受惊了的小兔子,明明眼底里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此刻却局促得手足无措,这副娇俏又慌乱的模样,比起昨日在街上那副凄惶绝望的样子,更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格外动人。
他眼中的笑意更浓了,非但没有半分生气,反而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声音依旧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无妨,不过是无心之失罢了,何罪之有?快起来吧,地上凉,仔细伤了膝盖。”
他的指尖触到她的手臂,温热的触感传来,刘茜的身体又是一僵,却不敢再挣开,只能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依旧垂着头,不敢看他,嘴里反复说着:“多谢大郎,是奴婢太笨拙了。”
“不必如此拘谨。” 阴桓收回手,重新坐回了书案后的席子上,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中的欣赏更甚。
昨日在街上,她跪在地上,满面尘霜,衣衫破旧,憔悴不堪,却依旧掩不住那张绝色的脸。今日梳洗打扮过后,换上了合身的襦裙,略施脂粉,洗去了一身的风尘与狼狈,那副倾国倾城的容貌,便彻底展露了出来。杏眼桃腮,肤若凝脂,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凄惶与倔强,楚楚动人,哪怕是见惯了美人的阴桓,也不由得心头微动。
更难得的是,她身上那股气质,不同于寻常乡野女子的粗鄙,也不同于教坊里女子的谄媚,哪怕跪在地上,谦卑恭顺,眼底里也藏着一股书卷气,一股不肯折腰的韧劲,这才是最吸引他的地方。
他看着垂首而立的刘茜,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我花五千钱买你入府,不是让你来府里做粗重活计的。你也看到了,府里仆役丫鬟成群,洗衣做饭洒扫的活计,用不着你来做。”
刘茜的心脏微微一提,屏住了呼吸,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从今日起,你就留在我的书房,贴身伺候吧。” 阴桓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你幼弟那里,我已经安排好了,专门找了乳母,还有两个小丫鬟伺候着,住处也收拾妥当了,你不必再挂心,安心留在我身边伺候就好。”
刘茜愣在了原地。
贴身伺候。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的脑子里炸开了。
她在史书里读了太多关于东汉世家府邸的记载,太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留在家主的书房贴身伺候,从来都不是端茶送水、磨墨添香这么简单,这意味着,她可能要做的是家主的通房婢妾,要随时侍奉枕席,将自己的身体与荣辱,全都交到这个男人的手里。
巨大的抗拒感瞬间从心底涌了上来,让她浑身发冷。
她可以接受为奴为婢,报答阴桓的救命之恩。可她绝对接受不了,以一个女子的身份,去侍奉一个陌生的男人,去做他的女人,去承受那些她从骨子里抗拒的亲密接触。
她内里,是个男人啊。
让她以女子的身份,去承欢于另一个男人,这比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
可她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有什么资格拒绝?
她如今身无分文,无依无靠,是阴桓给了她安身之所,救了她和刘炫的性命。刘炫还在发烧,需要乳母,需要汤药,需要安稳的住处,这些,都是阴桓给的。她的命,她弟弟的命,都捏在这个男人的手里。
寄人篱下,身不由己,她哪里有说不的资格?
若是惹恼了阴桓,被赶出阴府,她和刘炫,就只能再次流落街头,最终饿死在宛城的某个角落里。她答应过吕氏,要拼了命护着刘炫,要让他平平安安长大。为了这个承诺,别说做个贴身伺候的婢妾,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只能踏进去。
无数的念头在脑子里翻涌,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刘茜垂下眼睫,掩去了眼底里所有的抗拒与挣扎,再次对着阴桓躬身行礼,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有恰到好处的顺从:“是,奴婢遵命。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男君,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阴桓看着她低眉顺眼、乖巧顺从的样子,心中愈发喜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微微倾身,看着她,放柔了声音,唤了一声:“茜儿。”
这声亲昵的称呼,带着缱绻的意味,从他嘴里说出来,落在刘茜的耳朵里,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她。元雅都只叫她刘虔,或是阿虔。这声 “茜儿”,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她的心尖,带来的却不是悸动,而是深入骨髓的别扭与不自在。
可她没有资格表现出半分不适,只能低着头,声音轻柔地应了一声:“奴婢在。”
阴桓很满意她的顺从,当即扬声对着门外唤了一声:“元信。”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书童元信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大郎,有何吩咐?”
“去,把书房隔壁的那间暖阁收拾出来,给茜娘子住。” 阴桓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再吩咐下去,府里上下,无论管事仆役,还是丫鬟护卫,都要称她一声茜娘子,不得有半分怠慢。若是让我知道,有人苛待了她,仔细自己的皮。”
元信愣了一下,随即抬眼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刘茜,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连忙躬身应道:“诺,大郎,小的这就去办。”
他对着刘茜也躬身行了一礼,恭敬地喊了一声:“茜娘子。”
刘茜心里一惊,连忙侧身避开,不敢受他这一礼,对着他回了一礼,有些局促地说道:“元信郎君不必多礼,折煞我了。”
元信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快步出去安排了。
茜娘子。
这个称呼,在阴府里,可不是随便叫的。
普通的粗使丫鬟,只能被直呼其名,只有得了家主青眼、有了体面的通房婢妾,才能被称作一声 “娘子”。阴桓这一句话,就直接给她定了身份,不是普通伺候的丫鬟,而是府里有头有脸、能在主子身边说得上话的茜娘子。
没过多久,浣娘也跟着元信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茶具,见到刘茜,立刻敛衽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恭敬地喊了一声:“茜娘子。”
刘茜再次侧身回礼,心里却清楚,从这一刻起,她在阴府的身份,彻底定了。
浣娘将茶具放在书案上,笑着对着刘茜说道:“茜娘子,暖阁已经收拾妥当了,被褥铺盖都是全新的,您的东西也都搬过去了。奴婢现在给您说说,这书房里的日常差事,您记着就好,其实也没什么繁重的活计,都是些日常的。”
她拉着刘茜走到书案旁,一样样地交代起来:“每日辰时前,要把墨磨好,大郎常用的是这松烟墨,磨的时候要慢,浓淡要适宜,不能太稠,也不能太淡,不然大郎用着不顺手。”
“博山炉里的檀香,隔两个时辰要添一次,大郎不喜太浓的香气,一点点就够了,多了会呛人。”
“大郎看书的时候,最不喜喧哗,打扫书房要轻手轻脚,不能碰乱书案上的书卷和笔墨,大郎放的东西,都有定数,动了位置,他会不喜。”
“端茶送水要双手奉上,水温要温热,不能烫,也不能凉。”
“大郎若是在书房会客,您就在一旁侍立,听候吩咐添茶倒酒,不该听的别听,不该说的别说,客人走了,再收拾茶盏酒具就好。”
浣娘交代得很细致,从晨起磨墨,到夜里掌灯,事无巨细,一一说给她听。可刘茜听着,心里却越来越清楚,这些活计,哪里是伺候男君的贴身丫鬟?全都是贴身伺候家主的通房丫头,才会做的事。轻松是真的轻松,体面也是真的体面,可也意味着,她和阴桓之间,再也没有了清晰的界限和**。
元信也在一旁补充道:“茜娘子,平日里您就在书房隔壁的暖阁候着,大郎有什么吩咐,会随时叫您。府里的月钱,按大郎的吩咐,按一等丫鬟的份例给,每月五百钱,半匹细麻布,半匹绢,月初会准时送到您的暖阁里。小郎君那里,乳母和丫鬟都安排好了,您随时都可以过去看,府里的郎中也会每日过去给小郎君诊脉,您不必挂心。”
五百钱的月钱,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寻常的佃户,辛辛苦苦一年,也攒不下几个五百钱。阴桓给她的这份体面和待遇,已经远超了普通的丫鬟。
刘茜认认真真地听着,把浣娘和元信说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连连点头:“多谢浣娘子,多谢元信郎君,辛苦二位了,我都记下了,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浣娘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眼里满是善意:“茜娘子客气了,以后咱们都在府里当差,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妾身就好。大郎性子宽和,待下人极好,茜娘子只要安心伺候,日子定会好过的。”
交代完所有的事情,元信和浣娘就躬身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偌大的书房里,瞬间就只剩下了刘茜和阴桓两个人。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竹林的沙沙声,还有博山炉里青烟袅袅升起的细微声响,气氛莫名地变得有些暧昧起来。
阴桓重新坐回了书案后,拿起了案上的竹简,低头看了起来,仿佛身边的人不存在一样。可刘茜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时不时会抬眼,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和审视,让她浑身都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规规矩矩地站在书案的侧边,垂手而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有半分逾矩的动作。可哪怕她低着头,也能感受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实质一样,让她脸颊发烫,浑身僵硬。
内里的男性灵魂,让她根本无法适应这种,像个物件一样,被人打量、被人审视的感觉。更何况,打量她的,还是一个男人。可她如今寄人篱下,身不由己,除了顺从,别无选择。
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竹简上,借着垂头的动作,悄悄扫了一眼。
那是一卷《汉书??西域传》,竹简的空白处,还有阴桓亲手写下的批注,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凌厉,见解独到,绝非寻常只知享乐的世家子弟。
刘茜的心里,微微有些讶异。
她原本以为,阴桓作为南阳阴氏的家主,光武皇后的族人,哪怕看着温润,也不过是个靠着祖上荫蔽的世家子弟罢了。可没想到,他不仅熟读史书,还有着自己的见解,单看这批注里的格局,就绝非池中之物。
也是,在这汉末乱世,能执掌南阳阴氏这样的百年世家,在荆州牧刘表的眼皮底下,稳坐宛城,没有几分本事和城府,是根本做不到的。
她正想着,耳边就传来了阴桓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怎么?茜儿也读过《汉书》?”
刘茜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竹简看了太久,被他发现了。她心里一惊,连忙低下头,躬身回道:“回大郎,奴婢幼时,阿爷教过一些,认得几个字,不敢说读过《汉书》,只是看着新奇罢了。”
她不敢暴露自己识文断字、甚至博通经史的事情。在这个时代,女子无才便是德,一个逃难来的孤女,若是说自己通读史书,只会引来怀疑。她只能藏拙,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只认得几个字的普通女子。
阴桓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问,只是笑着指了指书案旁的坐席:“站着累了,就坐那里吧。不用一直站着,我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
刘茜连忙躬身应道:“多谢大郎恩典,奴婢站着就好,不敢逾矩。”
她依旧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没有半分放肆。她很清楚,阴桓说没有规矩,是他的宽和,可她不能真的就失了分寸。在这深宅大院里,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阴桓看着她谨小慎微、却又骨子里带着倔强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也没有再勉强她,重新低头看起了书卷,只是目光,依旧会时不时地落在她的身上。
日头渐渐西斜,阳光从窗棂里移了出去,书房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刘茜站在一旁,手脚都站得有些麻了,却依旧不敢动一下。她的心里,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味瓶,酸甜苦辣,一应俱全。
她知道,从踏入这间书房的那一刻起,她在这乱世之中,终于有了暂时的安身之所。刘炫有了乳母,有了安稳的住处,不用再跟着她忍饥挨饿,颠沛流离,不用再担心下一顿饭在哪里,不用再害怕被乱兵山贼抢走。这是她之前,拼了命都想求来的安稳。
可她也隐隐预感到,自己与阴桓的纠葛,才刚刚开始。
这条路,注定不会好走。深宅大院,人心复杂,世家府邸里的明争暗斗,从来都不比乱世里的刀光剑影温和。更何况,她内里的秘密,她男心女身的痛苦,她对这份贴身伺候的抗拒,都像一根根刺,扎在她的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爆发出来。
窗外的夕阳,透过竹林,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的裙摆上。刘茜暗暗发誓,无论前路是深渊还是坦途,她都必须走下去。为了刘炫,为了活下去,为了兑现对吕氏的承诺,她必须在这座府邸里,站稳脚跟,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