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煜走后,温知意便将自己彻底缩在书房角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要将自己融进昏暗的光影里。
窗外渐渐热闹起来,隐约能听见前厅传来的笑语声,还有下人往来走动的脚步声,处处都透着欢喜,那是督军府迎接女主人归来的喜庆,与她这个角落里的人,格格不入。
她强压着喉间的痒意,不敢再咳嗽一声,只是默默收拾着案头凌乱的文件,将陆承煜匆忙间碰倒的钢笔摆正,把苏曼琪的照片轻轻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擦干净桌面上的水渍,每一个动作都做得缓慢又机械。
暖炉的热气烘着脸颊,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心底的酸涩翻涌而上,一次次冲垮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
她以为自己能坦然接受,能安守本分,可听着那边的欢声笑语,想着他对苏曼琪的满心欢喜,还是控制不住地心痛。
原来亲眼看着他偏爱别人,是这般剜心的痛。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温知意以为是陆承煜,浑身一僵,连忙垂首站好,恭顺地低下头,刚要开口,便听见一道娇俏又带着几分骄纵的女声响起。
“你就是承煜身边,新留的侍女?”
温知意抬眼,便看见门口站着的女子。
一身精致的洋装,裙摆曳地,卷发披肩,容貌明艳夺目,正是照片上的苏曼琪。她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上下打量着温知意,目光落在她素净的布衣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视,又扫过书房里的陈设,最后定格在桌上的药瓶上,眉头微蹙。
温知意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又谦卑:“见过苏小姐。”
“不必多礼。”苏曼琪缓步走进书房,径直走到陆承煜常坐的主位上坐下,姿态自然,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势,“我刚回来,承煜说你在书房当差许久,倒是勤快。”
温知意垂着眼,不敢与她对视,轻声应道:“这是奴婢的本分。”
苏曼琪看着她这副怯懦温顺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却带着试探:“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承煜平日里,待你很好?”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温知意的心口。
她该如何回答?说他待她好,未免太过僭越,也显得自己不知廉耻;说他待她不好,又怕显得刻意,惹人生疑。
她只能咬着唇,沉默不语,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见她不说话,苏曼琪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我知道,承煜性子冷,对旁人从不上心,可他唯独对我不同。这督军府里的一切,日后都是我的,你身为下人,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该有的心思,趁早掐断,免得日后惹祸上身,丢了性命。”
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她的卑微,提醒她与陆承煜之间云泥之别,提醒她不该存有半分念想。
温知意鼻尖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坚定:“苏小姐放心,奴婢明白自己的身份,从不敢有非分之想。”
她本就只想安稳度日,本就已经收起了所有心思,可即便如此,依旧容不下她。
“明白就好。”苏曼琪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与承煜自幼定亲,情投意合,这督军府的女主人,只能是我。你安分当差,我自然不会为难你,若是敢有半分逾越,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上海滩,再也待不下去。”
话音刚落,书房门再次被推开,陆承煜走了进来。
苏曼琪立刻换上一副温柔娇俏的模样,快步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语气软糯:“承煜,我不过是来跟这位妹妹说几句话,你怎么就过来了。”
温知意连忙低下头,不敢看眼前的画面,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陆承煜的目光落在温知意身上,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泛红的眼眶,还有微微颤抖的身子,眸色微沉,却没有半句询问,只是淡淡对苏曼琪道:“书房清冷,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我陪你回前厅歇着。”
语气温柔,满是宠溺,全然不顾一旁站着的温知意。
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一句,没有半分维护,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在他眼里,苏曼琪的骄纵是可爱,而她的隐忍,却是多余。
苏曼琪得意地看了温知意一眼,挽着陆承煜的胳膊,笑着离去,临走前,还轻轻带上了书房门,将温知意彻底关在这方寸之地。
门关上的那一刻,温知意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蜷缩着身子,无声地哭泣。
原来在他心里,她连被维护的资格都没有。
苏曼琪的刁难,他看在眼里,却视而不见,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未婚妻。
书房里的寒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影,映着她孤单绝望的身影,周遭的暖意,再也暖不热她冰冷的心。
她终于彻底明白,这世间最痛的,从来不是从未得到,而是得到后,又眼睁睁看着一切被夺走,看着他将所有温柔,都给了别人,而自己,连伤心的资格都没有。
往后这督军府,有苏曼琪在,她便再也没有容身之处。
寒灯照孤影,从此,只剩无尽的孤寂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