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琪回府的第三日,上海滩的雨终于停了,可寒气未散,阴风料峭,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督军府的前厅,日日摆着宴席,上至达官显贵的家眷,下至府内上下人等,都沾了几分“新夫人归来”的喜气。唯有书房,依旧是那间封闭的囚笼。
温知意被彻底遗忘在了角落。
苏曼琪来了几次书房,每次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刁难。她会随手打翻温知意刚研好的墨,会故意踩脏她叠得整齐的文件,会用洋腔洋调的中文,讥讽她土气的穿着。
陆承煜从未出现。
他每日早出晚归,陪着苏曼琪应酬,出席舞会,逛遍外滩,将上海滩的所有风光,都留给了他的心上人。至于书房里这个咳得撕心裂肺、面色惨白的侍女,他或许连问一句的兴致都没有。
温知意的咳疾愈发严重了。
药瓶就放在桌上,药片微微受潮,她不敢再吃。药能止一时的咳,却止不住心底的溃堤。她强撑着每日到书房,不是为了伺候,而是为了守。
守着这盏快要燃尽的煤油灯,守着这间空荡荡的房间,守着她最后一点名为“念想”的执念。
她想,或许等苏曼琪气消了,等他厌倦了,她就能回到最初那个安静的侍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可她低估了苏曼琪的容不下,也低估了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云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知意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清理书桌下沾染了墨渍的宣纸,喉间一阵痒意,她捂着嘴,拼命压抑,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
“承煜,你看我新做的洋装,好看吗?”
前厅的笑语声隔着门窗传进来,带着甜腻的尾音,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
温知意的手一顿,指尖深深抠进青砖地的缝隙里。
就在这时,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她以为又是苏曼琪来刁难,吓得连忙起身,想要躬身躲避,脚步却因为久站不稳而一个踉跄,整个人直直往桌角撞去。
“小心。”
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伴随着一阵疾风。
温知意还没反应过来,腰上就多了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稳稳将她扶住。
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墨香,是她日夜都在贪恋,却又拼命想要戒掉的味道。
她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缓缓抬眼,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陆承煜就站在她面前,一身黑色常服,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离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额发上,那双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眸子里,此刻竟映着她狼狈不堪的倒影。
“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的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没有呵斥,竟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心疼?
温知意猛地推开他的手,连连后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惊魂未定地看着他,脸颊因惊吓和羞赧而涨得通红,随即又惨白如纸。
“督、督军……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像是受惊的小鸟,处处透着防备。
陆承煜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刚从前厅过来,看着苏曼琪一身华服众星捧月,却莫名觉得吵闹,心底空荡荡的。处理完几份紧急公文,他下意识便来了书房。
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她差点撞桌角。
这几日,苏曼琪回府,他的确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她身上,刻意冷落了温知意。他想收收她的心思,想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可看着她如今这副脆弱易碎、随时都会碎掉的样子,他心里竟莫名烦躁。
“站在这里做什么?”
陆承煜收回目光,转身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未干的墨迹,又落在她泛红的眼角,语气平淡无波,“收拾干净,去给我倒杯温水。”
温知意连忙压下心头的波澜,忍着咳意,小跑到茶几旁倒水。
她端着白瓷水杯,走到他面前,双手递过去,头垂得极低,长长的睫毛遮住所有情绪:“督军,请喝水。”
陆承煜没有接,而是伸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温知意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底。
灯光摇曳,他的眼神深邃幽暗,看不清情绪,却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整个人笼罩。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在他眸子里的倒影,那个瘦小、狼狈、满眼惊恐的自己。
“脸怎么这么白?”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触感粗糙,却温热。
温知意的心跳骤然加速,脸颊瞬间发烫,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他攥得更紧。
“督军,奴婢……”
“是不是曼琪欺负你了?”
陆承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温知意一愣。
他……在问她?
他不是应该满心满眼都是苏曼琪吗?不是应该视她这个见不得光的侍女为无物吗?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她心头泛起一丝可笑的希望,又迅速被现实掐灭。
她用力摇头,声音微弱却坚定:“苏小姐待奴婢很好,从未欺负过奴婢。是奴婢自己身子弱,不争气,惹大人嫌弃了。”
她刻意把自己说得卑微不堪,只想让他断了对自己的任何“留意”。
陆承煜看着她眼底那片死寂的顺从,看着她明明渴望却又刻意压抑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银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奶白色的奶糖,散发着淡淡的奶香。
他把糖塞进她手里,语气冷硬,动作却自然:“含着,润润嗓子。别再咳了,吵到我,饶不了你。”
说完,他便端起水杯,一饮而尽,不再看她,转身拿起桌上的文件,重新进入了工作状态,仿佛刚才的亲近从未发生。
温知意手里攥着那块奶糖,糖纸微热,糖香浓郁。
她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这块糖,是她小时候在苏州最爱吃的,后来家道中落,便再也没吃过。
他怎么会知道?
是偶然,还是……刻意?
她不敢深想。
指尖轻轻撕开糖纸,把奶糖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一直甜到心底,却又在一瞬间,被突如其来的苦涩淹没。
甜是假的,疼是真的。
他给的糖,治不好她的心伤。
她看着桌前那个一身冷硬、专注军务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苏曼琪在前厅笑靥如花,他在书房冷漠疏离。
他给她糖,却不许她有半分情绪。
他护着她不撞桌角,却任由苏曼琪在别处刁难。
原来,这就是陆承煜的“温柔”。
施舍般的怜悯,随时可收回的恩赐。
温知意慢慢走到角落,背对着他,看着那盏昏黄的煤油灯,看着自己孤单的影子映在墙上。
她含着糖,甜味却烘不热冰冷的指尖。
她有了水,却暖不透早已结冰的心。
意冷心灰。
这四个字,大概就是她现在的写照。
她不知道,这块奶糖,这个不经意的护持,都不是偶然。
这是他为日后那场惊天变局,做的最后一点,也是最残忍的铺垫。
他要她彻底依赖他,彻底把心交给他,然后再在最关键的时刻,亲手碾碎她的所有希望。
而她,终究是逃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