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宿,清晨的督军府笼在一片薄雾里,草木沾着冷露,连风都带着湿冷的寒气。
温知意是被咳意呛醒的,昨夜在书房软榻上蜷了半宿,身上没盖厚被,寒气钻透衣料,咳疾反倒更重了。桌上那瓶名贵的止咳药还摆在原处,瓶盖未开,瓷身冰凉,像极了她此刻的心。
她不敢耽搁,强撑着起身洗漱,素脸对着小镜,只看见自己面色惨白,眼下泛着青黑,全然没了半分生气。指尖抚过脸颊,她自嘲地笑了笑,如今的她,连强装安稳都做不到了。
赶到书房时,陆承煜已经坐在案前,军装笔挺,周身是惯有的冷冽气场。温知意垂着头,轻手轻脚走到角落,刚想躬身请安,喉间又是一阵痒意,她慌忙捂住嘴,把咳嗽声压在喉咙里,憋得胸口发闷,眼眶泛红。
陆承煜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她身上,眉头微蹙,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桌角的暖炉:“挪过去用。”
语气平淡,听不出关心,却又是旁人没有的特例。
温知意脚步顿住,躬身道:“多谢督军,奴婢不冷,不敢僭越。”
她刻意守着主仆界限,半步都不敢越。那暖炉旁的位置,是他平日里久坐的地方,是留给苏曼琪的位置,她不配,也不敢靠近。
陆承煜没强求,收回目光,继续批阅文件,只是淡淡丢来一句:“把药吃了,别在书房咳个不停,扰了正事。”
刻薄的话,裹着看似嫌弃的外衣,反倒让温知意松了口气。
她就怕他突如其来的温柔,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再次崩塌。这般冷淡疏离,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模样。
她走过去,拿起那瓶药,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桌上冷掉的茶水咽了下去,药味苦涩,从喉咙一直苦到心底。
药能治身疾,却治不好她心里的病,那份动了不该动的心,早已药石无医。
白日里相安无事,她依旧守在角落,沉默得像个影子,他依旧忙于军务,偶尔抬眼,目光掠过她,也只是一瞬便移开,仿佛她只是书房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直到傍晚,府里的管事妈妈匆匆走来,在书房外低声禀报:“督军,苏小姐从国外回来了,现下在府门等着,说是要见您。”
“曼琪回来了?”
陆承煜猛地放下笔,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急切与欣喜,周身的冷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知意从未见过的温柔与慌乱。他甚至来不及整理案头的文件,起身就往外走,脚步急促,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
走到门口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温知意,语气冷硬吩咐:“好生收拾书房,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来,也不许乱走。”
一句话,将她死死困在这方寸之地,像个见不得光的物件。
温知意垂首,轻声应道:“是,奴婢遵命。”
看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脚步轻快,满心都是即将见到未婚妻的欢喜,她再也忍不住,胸口一阵剧痛,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泪水混着咳意汹涌而出。
原来,在他心里,她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他的未婚妻归来,他便要将她藏起来,生怕她污了苏小姐的眼,生怕她碍了他们的眼。
先前所有的特例、所有的关照,不过是他闲来无事的消遣,是他在等待未婚妻时,打发时间的玩物。
如今正主归来,她这个替代品,连露面的资格都没有。
书房里的暖炉还燃着,灯火昏黄,映着她孤单的身影,寒灯孤影,不过如此。
她慢慢走到书桌前,看着他匆忙间碰倒的钢笔,看着桌上还未收起的苏曼琪的照片,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女子明艳的笑脸,心口的痛越来越烈。
药石能治身病,可情之一字,一旦错付,便是永生永世,无药可医。
窗外的雾更浓了,将整个督军府裹得密不透风,如同她的命运,被困在这深宅大院里,逃不开,躲不掉,只能任由这份无望的爱意,一点点吞噬自己。
她不知道,这场不见光的困守,只是开始。
往后,他会用最温柔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让她体会什么叫做真正的,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