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上海滩的雨缠缠绵绵,下了整整一日,到了入夜时分,才渐渐歇了。
雨后的空气里满是湿冷的潮气,督军府的庭院里,草木都沾着水珠,透着一股子清冷。书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将窗外的寒意尽数隔在门外,昏黄的煤油灯静静燃着,光影柔和,倒有了几分难得的温馨。
温知意守在书桌旁,正细细研磨着墨,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伏案处理军务的陆承煜。这几日的相处,让她渐渐卸去了最初的惶恐,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情愫,也随着他一次次的特例相待,悄悄发了芽。
她会偷偷珍藏他随手递来的糖块,会在他深夜疲惫时,默默添上一杯热茶,会在他离开后,对着他坐过的椅子,怔怔发呆。她知道自己身份卑微,配不上权倾上海滩的陆督军,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贪恋着这来之不易的温暖,甘愿沉溺在这份虚假的温柔里。
陆承煜放下手中的钢笔,揉了揉眉心,抬眼便看见少女垂着头,睫毛纤长,侧脸柔和,指尖碾着墨块,姿态乖巧又安静。他眸色微动,眼底那丝冷硬稍缓,可转瞬之间,便又被一层深不见底的晦暗覆盖。
“过来。”
低沉的嗓音响起,温知意手上一顿,连忙停下研磨的动作,小步走到他面前,垂首而立:“督军。”
陆承煜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带着一种让她心悸的暖意。温知意浑身一僵,心跳骤然加速,脸颊瞬间染上红晕,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亲近地触碰她,温柔得让她以为,那些传闻都是假的,他心里,或许真的有她的一席之地。
“在这府里,可有受委屈?”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
温知意摇摇头,声音轻软,满是真心:“没有,督军待奴婢很好,奴婢从未受过委屈。”
她是真的觉得满足,有安身之处,有炭火取暖,还有他这般相待,哪怕只是主子对侍女的垂怜,她也甘之如饴。
陆承煜看着她眼底纯粹的感激与爱慕,喉结微滚,终究还是收回了手,转而拿起桌上的一张照片,递给她:“认得此人吗?”
温知意疑惑地接过照片,指尖触到冰凉的相纸,定睛看去。照片上是一位身着洋装的女子,容貌明艳,眉眼娇俏,笑起来眉眼弯弯,站在花丛中,耀眼夺目。她摇了摇头,轻声道:“奴婢不认得。”
陆承煜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瞬间变得无比柔和,那是温知意从未见过的神情,带着极致的宠溺与珍视,与平日里冷冽的他,判若两人。“她是苏曼琪,我的未婚妻。”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温知意的头上。
她手里的照片险些滑落,脸色瞬间惨白,刚刚还滚烫的心,瞬间沉入冰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未婚妻。
原来他早已心有所属,原来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特例,都不是因为她,原来她一直以来的贪恋,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她强忍着眼底的湿意,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才能让她保持清醒,不至于失态。她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声音微微发颤:“原、原来是督军的未婚妻,苏小姐生得真好看,与督军很是般配。”
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苦涩,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喘不过气。
陆承煜没有察觉她的异样,或许是察觉了,却毫不在意,依旧看着照片,语气轻柔:“她在国外养病,很快便会回来,等她回来,这督军府,便有女主人了。”
温知意低着头,不敢再看他,也不敢再说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忽然明白,他所有的温柔都是假的,所有的特例都是一时兴起,他心里从来都没有她,她不过是他在等待未婚妻期间,一个解闷的摆设,一个随手可弃的棋子。
之前所有的温暖与心安,不过是镜花水月,一戳就破。
屋内的炭火依旧温暖,灯火依旧明亮,可温知意却觉得浑身冰冷,比当初在府门外的寒夜里,还要冷上几分。
她默默将照片放回桌上,躬身告退:“督军若是没有其他吩咐,奴婢先退下了。”
不等陆承煜回应,她便转身,快步走出书房,逃也似的回到隔壁耳房。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衣襟。
她蜷缩在冰冷的床角,抱着膝盖,无声地哭泣。
窗外的月光透过小窗照进来,清冷孤寂,桌上的煤油灯燃着微弱的光,映出她单薄瘦弱的影子,孤零零的,摇摇欲坠。
原来,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人动了心,只有她一人,困在这场虚假的温情里,无法自拔。
寒灯依旧,孤影依旧,只是那点残存的希望,彻底碎了。
她终于懂得,有些温暖,本就不属于她,有些心动,从一开始,就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