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温知意都留在书房当差。
天不亮便起身,收拾书房、添灯、研墨、备茶,安安静静守在一旁,不多看、不多问、不多言。
陆承煜待她,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话少,神情淡,可处处都透着旁人没有的特例。
别的侍女冻得手脚开裂,她身上有他赏的厚呢大衣,夜里耳房也会被悄悄送来一小盆炭火。
别的下人连靠近书桌都不敢,他却会随手把文件、印章、怀表搁在她手边,让她帮忙收好。
渐渐地,府里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暗地里议论纷纷,看向她的眼神,有好奇,有忌惮,也有隐隐的嫉妒。
管事妈妈对她客气了不少,再不敢随意呵斥、指派粗重活计。
温知意心里是慌的,却又忍不住一点点安心。
她开始敢在他低头看文件时,悄悄抬眼望他一会儿。
看他专注时微蹙的眉,看他提笔时稳定的手,看他偶尔望向窗外时,那一身冷硬之下,极淡极淡的疲惫。
她不敢多想,只当自己是运气好,遇上了心软的主子。
这天傍晚,外头下起冷雨,淅淅沥沥,打在窗纸上,听得人心头发潮。
陆承煜处理完公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反而在椅上坐了许久,一言不发。
温知意守在一旁,大气不敢喘,只轻轻添了添灯芯,让火光更亮一点。
忽然,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
“你在苏州的时候,日子过得很好?”
温知意一怔,连忙垂首:
“是……爹娘在世时,待奴婢很好。”
说到“爹娘”二字,她声音轻轻发哑,眼底也泛起湿意。
家没了,亲人没了,从前的好日子,连想都不敢多想。
陆承煜看着她垂着的小脑袋,看着她微微发抖的睫毛,沉默片刻,淡淡道:
“以后在这儿,不必再怕。”
很轻的一句话,却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温知意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暖意。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
灯火在他眸子里晃着,明明还是那样冷的一个人,此刻眼神里,竟像是藏了一点软。
“督军……”她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连忙低下头,“奴婢……奴婢会好好当差,一辈子伺候大人。”
她说得真心实意。
只要能安稳活下去,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做什么她都愿意。
陆承煜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到她看不懂,也不敢看懂。
片刻后,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淡淡吩咐:
“晚上冷,炭火别灭。”
“是,奴婢记住了。”
他转身离去,书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温知意站在原地,摸着还暖着的桌沿,心里软软的,酸酸的,又满满的。
她走到桌边,把他用过的笔洗干净,把文件理整齐,把灯拨得更亮一些。
昏黄的灯光,照亮她小小的身影,安安静静,安安稳稳。
她轻轻对自己说:
就这样吧,就这样一直下去就好了。
有暖炉,有灯火,有安稳日子,有他在。
她什么都不求了。
只是她不知道,
此刻安稳有多真,
日后刀子就有多狠。
他给她的这半点心安,
本就是为了日后,
让她摔得更痛、更彻底、更万劫不复。
窗外冷雨还在下,
屋内灯火明明灭灭,
映着她一无所知的、温柔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