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渐小,却没停。
清晨的寒气裹着碎雪粒子,贴在窗棂上,凉丝丝的。温知意是被窗外几声清脆的雀鸣惊醒的,猛地坐起身,才发觉窗外天已泛白,雪不知何时停了,只留一层薄薄的白,覆在青砖黛瓦上,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
她匆匆起身,胡乱洗了把脸,拢了拢身上那件藏青色大衣——这是陆督军赏的,料子极好,裹在身上暖融融的,却让她心里总提着一丝不安。
昨夜他走后,她守在那间近在咫尺的耳房里,一夜没睡踏实。窗外的风雪声像是敲在心上,偶尔漏进一两声,都让她猛地绷紧神经。她懂那些规矩,懂在这深宅大院里,特例往往意味着更严苛的审视,可她还是忍不住贪恋那一丝暖,那一点能让她活下去的依靠。
卯时刚到,她便候在书房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门框。心里盘算着,明早该是他处理完军报,便会让她去伺候更衣,再或是去查那几份隐秘的卷宗。
可不等多久,便听见屋内传来一声略显急促的声响,夹杂着男人低低的呵斥:“怎么回事?”
温知意心里一紧,连忙推门而入。
只见陆督军立在书桌前,一身黑色军装,肩章上的金星映着灯火,熠熠生辉。他眉头微蹙,指尖指着桌上那盏摇摇欲坠的煤油灯,眼底沉着一丝冷意。
桌上的煤油灯,灯芯烧得太短,火光微弱,灯油也快见了底,眼看着就要灭了。
“去,换一盏灯。”他的声音冷冽,像窗外未化的冬雪,砸在人心上。
“是、是!”温知意连忙应下,转身就往外跑。
她心里清楚,这督军府里,最不缺的就是规矩,最忌讳的就是怠慢。哪怕只是一盏灯,若是灭了,便是她的不是。
匆匆换了一盏新灯,再回来时,陆督军已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军报,指尖点着上面的一行字,眼神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知意垂着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与墨香,混着煤油灯的暖味,沉沉地压下来。她偷偷抬眼,瞥了一眼桌前的男人。
他坐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剑,肩章上的金星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却掩不住那满身的杀伐气。灯光映亮他的侧脸,轮廓深邃分明,下颌线冷硬凌厉,鼻梁高挺,唇线紧闭,一看便是极不好惹、极难亲近的模样。
传闻里说,陆督军性情暴戾,杀伐果断,手上沾过无数血。
传闻里说,他从未对任何女子动过心,心硬如铁,对府内的女眷更是避之不及。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
昨夜,却给了她一件滚烫的大衣。
此刻,又让她留在了他的书房。
温知意心里泛起一丝冰凉的涟漪。
她想,或许是因为那场大雪,或许是因为她冻得通红的脸,又或许,只是他一时兴起。
她不敢深想,也不敢多问。
在这深宅大院里,懂得安分,才能活下去。
“去,把那份卷宗拿来。”
陆督军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他指尖点着桌上一份泛黄的卷宗,那是昨夜她无意间瞥见的,一份绝密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却没有一个标注,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整个上海滩。
“是。”温知意连忙应下,小跑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份卷宗。
指尖触到卷宗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丝异样。
卷宗的纸张很薄,却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上面的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刻意的疏离,没有半分温度。
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她知道,有些东西,碰不得。
有些规矩,破不得。
可偏偏,
命运的齿轮,
早已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
一步步,
走向了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