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了上海滩的夜空。
雪花碎成漫天的柳絮,从书房的雕花窗棂里钻进来,落在案头的宣纸之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湿冷的痕迹。温知意站在书桌旁,身上披着那件藏青色毛呢大衣,领口还敞着,散发出男人身上独有的、冷冽的烟草味与淡淡墨香。
她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境遇。
一件大衣,一句“调去书房”。
在这等级森严、冷若冰霜的督军府,简直是天方夜谭。
“督、督军,”温知意手指紧紧攥着大衣下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奴婢不配。奴婢只是个低等侍女,怕是……耽误了大人处理要务。”
陆承煜正低头翻看一份军报,闻言抬眼,黑沉沉的眸子扫过她。
那眼神太冷,像冰刃划过寒潭。
温知意被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垂下眼睫。
她以为他会像对待其他下人一样,冷冷呵斥,甚至直接命人将她拖下去。
毕竟,他是陆承煜,是上海滩人人闻之色变的陆督军。
可他却只是淡淡道:
“配不配,由我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
温知意只好不再推辞,默默站在一旁,守着一盏摇曳的煤油灯,为他研墨,为他添炭,为他收拾案上凌乱的文件。
书房内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风雪呼啸的声响。
暖炉烧得正旺,炉火旺烈,映得她脸颊微微发烫。
这份温暖,是她入府以来,从未享受过的。
从前在跨院,夜里冷得睡不着,只能蜷缩在床上,靠抖来驱散寒意。
如今,站在暖炉旁,连冻得通红的耳朵,都渐渐有了知觉。
她偷偷抬眼,瞥了一眼桌前的男人。
他坐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柄利剑。
身着笔挺的黑色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却掩不住那满身的杀伐气。
灯光映亮他的侧脸,轮廓深邃分明,下颌线冷硬凌厉,鼻梁高挺,唇线紧闭,一看便是极不好惹、极难亲近的模样。
传闻里说,陆督军性情暴戾,杀伐果断,手上沾过无数血。
传闻里说,他从未对任何女子动过心,心硬如铁,对府内的女眷更是避之不及。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
昨夜,却给了她一件滚烫的大衣。
此刻,竟让她这样一个无名小卒,留在了他的书房。
温知意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
她想,或许是因为那场大雪,或许是因为她冻得通红的脸,又或许,只是他一时兴起。
她不敢深想,也不敢多问。
在这深宅大院里,懂得知足,才能活下去。
“去,给我倒一杯热茶。”
陆承煜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温知意连忙应下,转身去一旁的茶几旁倒水。
她端着白瓷茶杯,走到书桌旁,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手腕刚一松开,就被他猛地握住。
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意外,而是刻意的触碰。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腕,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
温知意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想抽回手。
“别动。”
陆承煜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哑。
他盯着她,目光深邃,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温知意?”
他念着她的名字,一字一顿,语气不明。
“是、是……”温知意心跳如鼓,呼吸都乱了,“奴婢在。”
“名字不错。”
他淡淡评价一句,随即松开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一场错觉。
温知意垂着手,腕间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心跳却久久平复不下来。
她不知道,这是他的习惯,还是她的特例。
她只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深夜,风雪更甚。
书房内的暖炉依旧烧得旺盛,煤油灯摇曳,映得墙上的光影忽明忽暗。
陆承煜处理完最后一份军报,合上文件,站起身。
“今夜,你就睡在隔壁耳房吧。”
他看了一眼窗外,淡淡道,“雪太大,路不好走。”
温知意怔住。
睡在隔壁耳房?
那可是离他书房最近的一间房。
这意味着,她的起居,将完全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奴婢……”
“规矩我都懂。”陆承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明早卯时,来伺候我更衣。”
说罢,他转身,径直走出了书房。
偌大的书房,只剩下温知意一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宽大的毛呢大衣,又看了看桌上那盏微弱却温暖的煤油灯。
寒灯一盏,孤影一人。
可这孤影,似乎不再是完全的冷清。
她以为,这是命运赐予的一丝微光。
她以为,这是乱世之中,唯一可以依靠的温暖。
她把那颗漂泊无依的心,悄悄向他靠近。
却不知,
这不过是他精心编织的,一张温柔的网。
而她,是那只自投罗网的,猎物。
雪,还在下。
她的命运,也在这漫天风雪中,一步步,走向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