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冬。
上海滩的风裹着刺骨的寒意,卷着黄浦江的湿气,刮在脸上像刀子割。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连平日里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十里洋场,都笼在一片萧瑟的冷雾里,透着几分乱世里的沉沉死气。
温知意裹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薄布棉袄,缩在督军府朱漆大门外的石狮子旁,冻得浑身瑟瑟发抖,嘴唇乌青。
她才十七岁,本是苏州温家的娇小姐,诗书礼仪样样精通,原该待字闺中,静候良缘。可三个月前,父亲生意破产,不堪重负吞烟自尽,母亲随之病倒,不过半月,也撒手人寰,偌大的温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只余下她一个孤女,流落街头。
为了葬下父母,为了换一口饱饭,她经人介绍,咬牙来到了这上海滩人人敬畏、人人不敢靠近的陆府督军府,做一名最低等的侍女。
府内的管事妈妈是个面色刻薄的中年妇人,上下打量着她瘦弱的身子,眼神里满是不耐:“进了这陆府,就得守陆府的规矩,督军性子冷,手段狠,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问的别问,若是惹了督军不快,丢了性命,可没人替你收尸。”
温知意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惶恐与悲凉,声音细弱却坚定:“我知道了,妈妈,我会安分做事。”
她不敢有半分奢求,只盼着能在这里活下去,熬过这乱世,哪怕做牛做马,也甘之如饴。
管事妈妈见她乖巧,便领着她进了府。督军府内雕梁画栋,庭院深深,暖炉烧得滚烫,与门外的天寒地冻判若两个世界。琉璃灯盏映着光洁的地板,往来的下人皆是衣着整齐,步履匆匆,连大气都不敢喘,处处透着森严与压抑。
她被安排在最偏的跨院,负责打理后院的花草,兼做些粗重活计,住处是一间狭小的耳房,只有一扇小窗,屋内阴冷潮湿,连个取暖的炭盆都没有。
入夜,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作响。
温知意蜷缩在冰冷的硬板床上,盖着一床薄旧的棉被,依旧冻得睡不着。她摸出怀里半块干硬的窝头,那是白日里管事妈妈赏的,舍不得吃,留到此刻,就着冷风一点点啃,粗糙的面渣刮得喉咙生疼,眼泪却不知不觉掉了下来。
想念父母在世时的温暖,想念苏州老家的庭院,可那些光景,都成了回不去的旧梦。如今这乱世之中,她不过是一叶浮萍,无依无靠,孤苦伶仃。
她起身,点亮桌上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昏黄微弱的光,勉强照亮狭小的房间,也映出她单薄瘦弱的影子,孤零零地贴在墙上,摇摇欲坠。
寒灯一盏,孤影一人。
这便是她往后的日子了。
她以为,自己会在这深宅大院里,做一辈子默默无闻的侍女,安稳度日便好,却从未想过,命运的齿轮,会在那个雪夜,彻底偏离轨道。
那是她入府的第七日,天降大雪,纷纷扬扬,将整个督军府裹在一片洁白之中,却更添寒意。
夜里,她奉命去前院书房,送一碗滚烫的姜汤。书房是督军陆承煜的禁地,平日里连管事妈妈都轻易不敢靠近,今日恰逢当值的侍女病了,才轮得到她。
她捧着汤碗,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房门口,轻轻叩门,声音细若蚊蚋:“督军,奴婢送姜汤。”
屋内久久没有回应,静得可怕。
温知意手心冒汗,不敢多等,又轻叩了两下,刚要再开口,房门忽然被从内拉开。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身着黑色军装,肩章锃亮,面容冷峻凌厉,五官深邃立体,却没半分温度,一双墨黑的眸子,冷得像寒潭,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便让她浑身僵住,连呼吸都不敢重。
他就是陆承煜,上海滩手握重兵、权倾一方的督军,杀伐果断,冷面寡情,传闻中,他杀人不眨眼,对女子更是从未有过半分温情,心硬如铁。
温知意吓得连忙低下头,双手捧着汤碗,恭恭敬敬:“督、督军,奴婢送姜汤。”
陆承煜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小脸上,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微微发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怯懦与卑微,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他沉默片刻,低沉冷冽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情绪:“进来。”
温知意不敢违抗,低着头,小步跟在他身后,走进书房。
屋内烧着暖炉,温暖如春,书架林立,笔墨纸砚摆放整齐,墙上挂着军事舆图,处处透着威严与冷硬。
她将姜汤放在书桌一角,正要躬身告退,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握住。
温知意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慌乱不已:“督军……”
陆承煜握着她冰凉的手腕,指尖触到她冻得僵硬的皮肤,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依旧冷淡,却多了一丝她听不懂的情绪:“这么冷的天,怎么穿得这么薄?”
温知意愣住了,不知所措。
她从未想过,这个传闻中冷酷无情的督军,会对她这样一个卑微的侍女,说出这样的话。
她咬着唇,低声道:“奴婢……不冷。”
“撒谎。”
陆承煜松开她的手,转身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一件藏青色的厚毛呢大衣,随手披在她身上,大衣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温暖厚重,将她瘦小的身子裹住,驱散了所有寒意。
“以后,不必做那些粗活,留在书房当差吧。”
温知意抬头,满眼惊愕,看着眼前冷峻的男人,一时忘了言语。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凌厉的轮廓,那双冷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光。
她以为,是自己乱世飘零,终于遇上了一丝微光,以为这深宅大院里,终有一人,会给她半分温暖。
她不知道,这短暂的温情,这突如其来的眷顾,从来都不是救赎。
而是一场,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的,精心骗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寒风呼啸。
屋内暖炉滚烫,灯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看似相近,却早已隔着万丈深渊。
彼时的温知意,满心都是惶恐与感激,捧着那点虚假的温暖,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却不知,往后余生,长夜漫漫,唯有寒灯一盏,照她孤影一生,爱恨成空,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