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寂川出门处理军务前,最终还是没舍得将我一人丢在空旷的庭院里。
他吩咐管家将我安置在主院旁的暖阁,离他的居所最近,清净向阳,陈设皆是按照东宫规制连夜置办妥当。锦被柔软,窗明几净,案上摆着精致摆件与新鲜果品,三餐点心流水似的送进来,无一不精细妥帖。
将军府上上下下半点不敢怠慢。只是他们越是恭谨疏离,我越是觉得无趣,满心满眼只盼着苏寂川回来。
我在暖阁里坐了没半刻钟,便坐不住了。
起身走出房间,廊下站着两名值守侍女,见我出来,立刻垂首行礼。
“殿下。”
我随口问道:“苏寂川走了多久?”
侍女轻声应答:“将军出门不过两刻钟,军务繁忙,应当还要许久才归府。”
我哦了一声,百无聊赖地扒着廊边的栏杆,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将军府的庭院规整肃穆,花木修剪得整齐规矩,没有东宫的繁复奢靡,处处都是冷清克制的模样,和苏寂川本人一模一样。
“他晚上会回来用膳吗?”我又问。
“将军未有传信,寻常无紧急战事,都会回府晚膳。”
我点点头,没再问话,就这么站在廊下静静等着。
侍女看我神色落寞,轻声劝道:“殿下屋内备了书卷棋具、鲜果茶点,您不妨回屋歇息片刻,外头风凉,仔细伤身。”
“我不回去。”我摇了摇头,“我在这里等他。”
记忆尽失之后,我不懂什么储君体面,不懂君臣尊卑,只知道这偌大陌生的府邸里,唯有苏寂川是我唯一熟悉、唯一想依靠的人。旁人再恭敬周到,也抵不过他一句寻常话语。
我就这么在廊下站着,从日头正中等到日影西斜。
府中下人轮番来劝我回屋歇息、用点心、喝暖茶,我尽数婉拒,只一心一意等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暮色渐沉,夕阳落满庭院青石,终于听见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我眼睛一亮,立刻抬眼看去。
苏寂川一身常服,褪去了白日凛冽战甲,墨发束起,身姿依旧挺拔冷肃。许是处理了一日军务,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沉稳逼人。
他踏入院门,抬眼便看见廊下站着的我,脚步微微一顿。
我立刻快步迎上去,伸手稳稳拽住他的衣袖,不肯松开半分。
“你回来了。”
苏寂川垂眸看着我攥着他衣袖的手,语气平和:“殿下怎的站在外头吹风?”
“我等你。”我仰着头看他,直白道,“他们让我回屋,我不想回去,我要在这里等你回来。”
苏寂川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起伏,快得让人捕捉不到。他抬手,轻轻拂过我被晚风吹乱的额发,动作克制温柔。
“等了很久?”
“很久。”我认认真真点头,“从你走了我就一直在等。”
“怎不找些事物消遣?”苏寂川一边带着我往屋内走,一边出声询问,“府中书卷、棋弈、雅乐俱全,殿下可随意取用。”
“那些都不好玩。”我贴着他身侧走,半步不离,“没有你好玩。”
身后跟着的管家侍女尽数垂头屏息,不敢抬头。谁也想不到,素来深沉寡言、城府莫测的太子殿下,失忆之后竟会这般直白黏人,像个稚子一般,寸步离不开冷面将军。
苏寂川对此早已默许,没有半分推开我的意思,只无奈道:“殿下身份尊贵,不可这般言语。”
“为什么不可以?”我不解,仰头看他,“我就是觉得你最好,我就想跟着你。”
苏寂川一时无言,只能作罢,不再规劝。
走入暖阁,屋内暖意融融。侍女上前替他褪去外衫,奉上热茶。
他落座之后,我自然而然就挨着他身边坐下,胳膊贴着他的胳膊,半点距离都不肯留。
苏寂川端着茶盏,浅啜一口,看向我:“今日在府中,可有不适?下人可有怠慢之处?”
“没有。”我摇头,“所有人都对我很好,吃的也好,住的也好,就是太无聊了。”
“无聊?”
“嗯。”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人陪我说话,他们都不敢和我多说,只会恭恭敬敬行礼回话。我想和你说话。”
苏寂川放下茶盏,看向我:“殿下想说什么,臣听着便是。”
我想了想,随口问道:“你每日都要出去办公吗?”
“军中军务日日需理,若无休沐,每日皆需入营处置。”
“那你明日还要出去吗?”
“是。”
我立刻蹙了蹙眉,拉了拉他的衣袖:“能不能明日别去了?留在府里陪我。”
苏寂川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军务为重,不可荒废。臣身负兵权,一身系边境安稳,不得懈怠。”
我听不懂什么边境安稳、兵权重任,只知道他明日依旧要走,依旧要留我一人在府中。心里莫名有些委屈,却也不敢闹脾气,只闷闷哦了一声。
苏寂川看我低落的模样,沉默片刻,轻声补充:“臣明日早些回府。”
我瞬间抬眼,眼里亮起光亮:“真的?”
“嗯。”
“那你要比今日更早!”我立刻讨价还价。
“好。”苏寂川悉数应下。
下人刚好端来晚膳,满满一桌精致膳食,荤素搭配,汤品温补,皆是适合养伤的口味,完全比照东宫御膳标准置办。
侍女正要上前布菜,我直接抬手拦住。
“不用你们,我要他给我布菜。”
一众侍女手足无措,纷纷看向主位的苏寂川。
苏寂川没有拒绝,淡淡开口:“你们退下吧。”
“是,将军。”
屋内瞬间只剩我们两人。
我捧着碗筷,乖乖坐着看他:“以前在宫里,也是有人天天给我布菜吗?”
苏寂川动作微顿,应声:“是,东宫宫人伺候周全。”
“那我不喜欢。”我直白道,“我就喜欢你给我布菜。”
苏寂川抬眸看我:“殿下从前,从未这般依赖任何人。”
我茫然眨眼:“我从前是什么样子的?”
他沉默良久,只淡淡道:“殿下从前,沉稳端严,孤慎少言。”
我听不懂这评价里的深意,只笑着凑过去:“那我现在这样,你会不会讨厌?”
苏寂川夹了一筷软糯的糕点放入我碗中,语气清淡认真:“臣不敢。”
“不是不敢。”我较真地看着他,“是会不会。你说实话。”
他垂眸看着我澄澈无垢、全然依赖他的眉眼,缓缓开口:“不会。”
我瞬间开心起来,低头乖乖吃饭,一边吃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他。
他吃得斯文规整,速度不快不慢,举手投足皆是常年养成的矜贵克制。纵使卸下战甲,依旧藏着一身杀伐沉淀的气度。
我边吃边随口搭话:“你每天都吃这么少吗?”
“军务在身,无需奢靡饱腹。”
“可是太少吃不饱。”我把自己碗里最嫩的肉片夹给他,“你吃这个,好吃。”
苏寂川看着我递过来的菜,微怔片刻,终究张口吃下。
“殿下自用便可。”
“我吃不完。”我理直气壮,“我分给你,你多吃一点,明日才有力气处理军务,才能早点回来陪我。”
苏寂川看着我直白纯粹的模样,眼底的冷意柔和了几分。
一顿晚膳,我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他安静听着,偶尔应声应答,没有丝毫不耐。
用完晚膳,下人进来收拾碗筷,又奉上消食清茶。
夜色彻底沉落,庭院掌起灯火,暖光透过窗纸,温柔静谧。
我拉着苏寂川不肯让他走:“你今晚能不能留在这里陪我?”
苏寂川看着我:“臣有自己的寝院。”
“可是我怕。”我仰着头,语气真诚,“我一个人睡会害怕,这里我都不认识,只有你我认得。”
“府中安稳,守备森严,不会有任何危险。”
“我知道。”我拽着他衣袖轻轻晃了晃,带着浅浅的撒娇意味,“可我就是怕,没有你我睡不着。你就陪我一晚,好不好?”
换做从前,朝野上下无人敢对镇国大将军这般肆意纠缠撒娇。世人皆惧他冷面铁血,敬他权倾朝野,唯独失忆的我,肆无忌惮黏着他,依赖他,全然不知眼前人是最不可招惹的权臣。
苏寂川沉默许久,最终松了口。
“今夜,臣留下陪殿下。”
我瞬间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入夜之后,屋内烛火摇曳,安静温暖。
我靠在软榻上,挨着苏寂川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
“苏寂川,你是不是很厉害?”
“臣履职而已。”
“他们都说你是大将军,会打仗,能保护很多人。”我看着他,认真道,“那你以后也一直保护我,好不好?”
他目视前方,声音低沉稳妥:“臣自当护殿下周全,此生不变。”
我听不懂这话里的君臣宿命、半生牵绊,只听见他答应了我,心里格外安稳。
“那我以后一直住在你这里好不好?”我又问,“我不想回东宫,东宫没有你。”
苏寂川垂眸看我,语气温和却有分寸:“殿下只是暂时休养,待记忆恢复,便要回归东宫,执掌本分。”
“我不要。”我立刻摇头,“我不要恢复记忆,我不要回去。我就想待在你身边。”
苏寂川看着我执拗的模样,没有再规劝,只是轻声道:“顺其自然便好。”
我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贴着他的肩头:“你会不会等我恢复记忆了,就不陪我了?”
“臣依旧是臣,殿下依旧是储君,君臣本分,不会更改。”
我似懂非懂,只闷闷道:“我不管,就算我以后想起来所有事,我也要黏着你。”
苏寂川静静看着我澄澈透亮的眼眸,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复杂情绪,有无奈,有纵容,有克制,最终尽数归于平静。
夜深渐凉,困意慢慢涌上来。
我脑袋昏沉,眼皮发沉,却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苏寂川。”
“臣在。”
“你别偷偷走掉。”
“臣不走。”
“你要一直在这里陪着我。”
“好。”
得到他一遍遍的应答,我彻底放下心来,靠着他的肩头,慢慢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