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里醒过来的。
意识破土而出的瞬间,脑海一片白茫茫的空,什么都抓不住。没有过往,没有姓名,没有来路,只剩颅间沉沉的钝痛,混着四肢的酸软无力,压得人连抬眼都费力。
周遭是荒林野地,枯枝乱石遍地,冷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我躺在荒芜的林间,衣衫破损,满身泥污,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隐隐作痛。零碎、破碎的画面偶尔闪过脑海——刀光、嘶吼、劫匪粗野的笑、混乱的奔逃。
我遭遇了劫匪。
除此之外,再无半分记忆。
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家在何处,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孤身出现在这片深山里。偌大天地,我像凭空坠落的一粒尘,无依无靠,四顾茫然。
我撑着手慢慢坐起身,脑袋昏沉得厉害,稍微一动便阵阵眩晕。心底空落落的,莫名发慌。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受,我隐约觉得,我本该不是这般怯懦无助的人,可如今记忆尽失,所有底气、城府、心性尽数清零,只剩下最纯粹的惶恐与茫然。
不知静坐了多久,林间远处传来整齐沉稳的马蹄声。
不似盗匪散漫乱行,军纪严明,步步规整,由远及近,压过山林风声。我抬眼望过去,一队黑衣铁骑穿林而来,甲胄寒光凛冽,队列肃整,气场森然,一望便知是朝廷正规兵马。
为首那人一骑当先,身姿挺拔凛冽,一身玄色战甲衬得身形笔直孤绝,墨发高束,眉眼冷硬锋利,面容俊美却不带半点暖意,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与冷漠。
他是苏寂川。
我不知自己为何脱口能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这三个字早刻在骨子里。后来我才慢慢反应过来,不是我记起了什么,是他身份太过显赫,朝野上下无人不知——镇国大将军。
而他,从看见我的第一眼起,就清清楚楚知道我是谁。
他一早认得我。
铁骑停稳,尘烟落定。苏寂川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沉稳,不带多余姿态。他一步步朝我走近,目光淡淡落在我狼狈的身上,平静无波,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唯有一丝极淡的沉敛。
他分明认得我,却只是静静看着我,语气淡得像结了冰的寒水。
“殿下,受惊了。”
这一声殿下落进耳里,我茫然抬眸,看着他,眨了眨眼。
我听不懂。
我不知道何为殿下,不知道自己担得起这一声称呼,更不知道眼前这位冷面将军口中的恭敬,是冲着怎样尊贵的身份。我脑子里空空如也,只能呆呆望着他,眼底一片懵懂。
我轻轻摇头,嗓音干涩微弱:“我……我不知道。”
苏寂川垂眸看着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忖,语气依旧平稳冷沉:“臣来迟,致使殿下身陷险境。”
我伸出手,怯生生抓住了他战甲旁的衣襟,指尖攥得很紧,不肯松开。
他衣料微凉,带着铁甲冷硬的气息,可落在掌心,却是我此刻唯一的安稳。
苏寂川身形微顿,低头看着我紧抓他衣襟的手。朝野皆知太子矜贵孤傲,心性深沉,野心暗藏,平日待朝臣素来疏离端严,从无半分亲昵软态。此刻我这般全然依赖黏附的模样,于他而言,应当是十足的反常。
他沉默片刻,开口问道:“殿下可还记得自己身份?”
我摇摇头,眼底干净茫然:“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记得为何离京至此?”
“不知道。”我小声回答,“醒来就在这里了,头很痛。”
苏寂川眸光微沉,语气依旧冷静稳妥:“殿下遇匪遭袭,头部受创,应当是失了记忆。”
我听不懂其中利害,只仰着脸看他,下意识往他身侧靠得更近:“我走不动,浑身疼。”
苏寂川垂眸打量我片刻,目光扫过我擦伤的肌肤、凌乱狼狈的衣袍,淡淡道:“臣带殿下回京。”
我立刻抓紧他,轻轻点头:“好,我跟你走。”
从前的我,定然绝不会对任何人这般顺从依赖。可如今记忆全无,心性褪去所有城府锋芒,只剩下最本能的亲近与依附。
苏寂川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多余温情,只是俯身,稳稳将我打横抱起。
他怀抱坚硬稳妥,微凉凛冽,却格外让人安心。我下意识抬手搂住他脖颈,乖乖靠在他胸前,把所有不安都尽数收敛。
他抱着我翻身上马,将我妥帖护在身前,抬手执紧缰绳,沉声吩咐身后亲兵。
“肃清余匪,封查此山所有异动,尽数上报。”
亲兵齐齐应声:“是,将军!”
马蹄扬起,稳步启程。风掠过耳畔,山林景致飞速倒退。我靠在苏寂川怀里,昏沉的脑袋舒服不少,心里踏实得厉害,忍不住小声和他说话。
“你不会丢下我,对不对?”
苏寂川目视前路,声音冷淡平稳:“臣护殿下,职责所在。”
我抓住关键字眼,安心道:“那就好,我跟着你。”
他没有再接话,一路沉默策马。
我不吵不闹,乖乖靠着他,偶尔抬眼看看他冷硬的下颌线条。他看上去很冷,很凶,像是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可他抱得很稳,护得很妥,一路颠簸从不曾让我晃过半分。
我又问他:“你叫苏寂川吗?”
他淡淡应声:“是。”
“我是谁啊?”我歪头问他。
苏寂川沉默片刻,缓缓道。
“殿下是当朝太子。”
“林雁辰。”
原来这是我的名字。
原来我是储君,是东宫太子。
可这个身份落在耳里,我心里毫无波澜,没有半分太子该有的威仪、骄傲与野心。
我轻轻哦了一声:“那我以后可以一直跟着你吗?”
苏寂川闻言,目光微微垂落,扫过我懵懂依赖的眉眼,语气依旧冷静克制:“殿下当居东宫。”
我立刻蹙起眉,搂紧他脖颈,带着几分无意识的执拗:“我不要,东宫陌生,我不记得。我只认得你。”
苏寂川看着我,沉默许久,只淡淡吐出一句:“先回京。”
一路疾驰,很快入了皇城。
巍峨宫墙层层叠叠,朱楼金瓦,气势恢宏。寻常人见之惶恐敬畏,我看在眼里,却只觉得疏离冰冷,半点归属感都无。
入皇宫,穿甬道,直达正殿。
殿内庄严肃静,帝王端坐高位,神色沉忧。文武朝臣分列两侧,人人垂首肃立,气氛凝重。
苏寂川抱着我入殿,稳步躬身行礼。
“臣苏寂川,寻回太子殿下,幸不辱命。”
皇帝目光立刻落在我身上,声音带着明显的心疼与无奈:“雁辰,你可算回来了。此番私自离京,遭遇匪祸,险些酿成大祸。”
我躲在苏寂川怀里,紧紧抓着他衣襟,怯生生抬眼,望着高位威严的帝王,全然陌生畏惧,一句话也说不出。
皇帝见我这般模样,微微一愣,皱眉问道:“怎么不说话?神色怎会如此呆滞?”
苏寂川从容回禀:“回陛下,太子殿下遇袭受创,记忆尽失,神志懵懂,暂不识人,亦不记得过往诸事。”
殿内瞬间一片寂静,朝臣纷纷侧目,满殿错愕。
皇帝脸色骤沉,随即叹了一口长气:“竟失了记忆……罢了,无碍,人平安回来便好。”
他看着我全然依赖苏寂川、半步不肯离开的模样,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太子如今神志不清,东宫规制严谨,宫人众多,恐扰休养,亦恐触景难安。苏寂川。”
苏寂川垂首:“臣在。”
“你府中清净,人居简单,行事稳妥。”皇帝缓声道,“朕命你,暂且将太子带回将军府休养,好生照拂,衣食供给一应从优,悉心陪护,待太子记忆恢复、神志归全,再接回东宫。”
旨意落下,满殿无人敢言。
谁都知道太子素来心性深沉、筹谋极多,与手握兵权的大将军本就微妙制衡,如今失忆黏附,暂住将军府,变数难料。
苏寂川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沉稳无波:“臣遵旨。”
我心里骤然一松,下意识轻轻笑了下,往他怀里又靠紧几分。
皇帝看着我孩子气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雁辰,往后一段时日,你便安心住在将军府,好生养伤,不必多虑。”
我抬眼看向上方,小声问:“我可以一直跟着他吗?”
皇帝一怔,随即失笑摇头:“可以,待你养好伤便可。”
殿中诸事议定,苏寂川再度行礼告退,稳稳抱着我转身出殿。
走出大殿,宫外天光敞亮,风息温柔。我靠在他怀里,心情轻快,全然没有半分储君落难的窘迫,只有失而复得的安稳。
路上,我忍不住和他搭话。
“苏寂川。”
“臣在。”
“我住在你府上,你会照顾我吗?”
他声音清淡规矩:“臣自会遵旨照拂殿下起居。”
我不太懂官样的回答,只执着追问:“那你不会不理我,不会凶我,不会把我丢在一边对不对?”
苏寂川低头看我一眼,眸光淡淡,却终究软了一丝语气:“臣不会。”
我立刻满足,眉眼弯弯,抱着他不肯撒手:“那就好,我最信你了。”
他沉默前行,不再多言。
我依旧黏在他怀里,一刻不肯松开。我忘了朝野权谋,忘了储位争斗,忘了从前步步为营的野心与城府。如今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苏寂川。
我又小声问他:“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对吗?”
苏寂川脚步微顿,坦然应声:“是。臣一早辨出殿下身份。”
“那你为何来得这么快?”我好奇问。
“殿下私自离京,陛下暗中令臣沿途护佑。”他淡淡解释,“臣迟来一步,致使殿下遇险,是臣之过。”
我眨眨眼:“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来护着我?让我被劫匪抓了还摔得失忆。”
这话带着一点浅浅的委屈,软软的,没有半分质问。
苏寂川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愧疚。
一路回往将军府。府邸肃穆清净,庭院深深,整洁规整,处处透着武将府邸的克制清冷。下人尽数恭敬垂首,进退有度,无人敢多言多看。
苏寂川将我轻轻放下,稳稳扶着我的手臂。
落地那一刻我依旧站不稳,立刻顺势抓住他衣袖,牢牢黏在他身侧。
府中管家上前躬身:“将军。”
“收拾一间清净寝院,陈设铺盖一应最优,三餐膳食精细温补,日日报备。”苏寂川冷声吩咐,“太子殿下暂住府中,一应用度比照东宫规制,不得有半点怠慢疏漏。”
管家应声:“是,属下即刻安排。”
我仰头望着身侧清冷挺拔的人,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你不走好不好?”
苏寂川垂眸看我:“臣尚有军务待处。”
我微微蹙眉,带着几分无意识的依赖与执拗:“军务晚点好不好,你先陪我。”
他静静看了我片刻,眼底情绪淡得让人看不真切,最终只缓缓道一句:“臣处理完毕,便回来陪殿下。”
我……立刻点头,乖巧松开一点力道:“那我等你回来,我不乱跑,我就在这里等你。”
苏寂川颔首,语气依旧沉稳克制:“好。”
他抬手,极轻地拂去我发间沾染的尘土,动作克制疏离,却又难得的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