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我是被窗外细碎的鸟鸣闹醒的。
意识回笼的第一瞬,我下意识往身侧摸了一把。被褥温热,留有淡淡的清冽气息,是人常年久坐久卧的温度,只是身侧已然空了大半。
我骤然睁开眼,心底一空。
屋内烛火已熄,天光透亮,帘幕被侍女轻轻拉开,晨光尽数洒进床榻。四下安静温软,唯独没有看见苏寂川的身影。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朝外轻声喊了一句。
“苏寂川?”
门外值守的侍女立刻推门进来,垂首恭声应答:“殿下醒了。将军晨起天未亮便入营处理军务了,临走前特意吩咐,让殿下好生安睡,不必早起。”
我抿了抿唇,心底莫名有点落空。
“他走的时候,怎么不叫我?”
侍女温柔回劝:“将军看殿下睡得安稳,不忍惊扰。他今日军务不算极繁,说会更早回府陪殿下。”
我点点头,慢慢下床。
这几日住在将军府,日子过得闲散又安稳,可再好的吃食、再舒适的院落,少了苏寂川,依旧无趣。
我任由侍女替我梳洗更衣,换上一身素色绵软的锦袍,发式梳得简单利落。洗漱完毕,侍女端来早膳,摆满整整一桌。
我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精致膳食,却没什么胃口,随口问:“将军平日,也是这么早出府的吗?”
“是。”侍女点头,“将军常年夙兴夜寐,边关安稳、京中守备、禁军操练,事事亲力亲为,极少怠惰。往日府中冷清,从无闲人停留,自打殿下住进来,府里才算热闹了些。”
我闻言,微微挑眉:“往日很冷清?”
“是。”侍女语气谨慎,“将军不近人情,寡言少语,从无宾客留宿,也从无亲眷往来,整座将军府常年寂静无声。”
我心里莫名生出一点隐秘的欢喜。
“那我是第一个住在他府里的人?”
侍女不敢妄答,只低眉浅笑。
我不用她答,心里已然明白。
苏寂川这样冷的人,素来疏离世人,不近亲近,如今却任由我赖在他府中,日日纵容我黏他、闹他、缠他,想来我确实是独一份的特殊。
我慢慢吃着早膳,吃两口便抬眼看向门外,反反复复盼着人回来。
用完早膳,我不愿待在暖阁枯坐,索性起身往主院走。
苏寂川的主院比我住的暖阁更简洁肃静,院中只植几株青松,青石铺路,干净得不见半分冗余装饰,和他的人一样,冷硬规整,克制自持。
院里值守的亲兵见我过来,立刻抱拳行礼:“殿下。”
我随口问:“你们将军,一般什么时候回府?”
“今日营中只做常规操练、军务对账,无紧急议事,午时便可归府。”
我眼睛一亮:“午时?这么早?”
“是。”亲兵恭声应道,“将军昨日特意交代,今日军务尽数提前处置,不留拖沓。”
我听完,心里甜甜的,忍不住嘴角上扬。
原来他说早点回来,是真的会为我特意挪空时辰。
我不再闲逛,乖乖坐在主院廊下的软榻上等着,阳光暖融融落在身上,不晒不凉,刚好舒服。院里风轻树静,四下安宁,我靠着廊柱,安安静静等着我的将军回来。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院外终于传来沉稳有序的脚步声。
我立刻直起身,探着头往外看。
苏寂川一身墨色常服,步履从容,卸下了一身军旅杀伐的凌厉,只剩沉稳端方。他身后跟着几名亲卫,低声禀报着余下琐事,神色淡漠,耐心听着,偶尔颔首应答。
一踏入院门,他余光扫到廊下的我,脚步当即一顿,随口止住亲卫的汇报。
“余下之事,午后再议。”
“是,将军。”
亲卫尽数退下,院中瞬间安静下来。
我立刻起身,快步朝他跑过去,自然而然伸手攥住他的衣袖,仰着头看他。
“你回来啦!”
苏寂川垂眸望着我眉眼明媚的模样,眼底冷色淡去大半,语气温沉:“怎的坐在主院等我?外头风燥,仔细晒得不适。”
“我不怕晒。”我牢牢黏着他,半步不肯松开,“我等了你好久,你说今日会早回,我一早就等着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我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克制温柔。
“晨起便醒了?怎不多睡片刻?”
“你走了我就睡不着了。”我直白道,“醒来身边空空的,不好睡。”
苏寂川闻言,眸色微顿,沉默须臾,轻声道:“往后若是醒得早,可让下人传信,臣若空闲,便回府陪殿下用早膳。”
我立刻摇头:“不要,你要办正事,我不耽误你。我就乖乖等你回来就好。”
他看着我懂事又黏人的模样,眼底情绪浅浅起伏,最终只低声应了一个字:“好。”
我拽着他往屋内走,边走边问:“你今日军务累不累?”
“寻常操练对账,不算疲累。”
“那你有没有好好吃早饭?”我追问。
苏寂川淡淡应声:“营中有简膳,用过了。”
我皱了皱眉:“军营的饭不好吃,对不对?”
他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我立刻抬头看着他,认认真真道:“那你以后尽量回府吃饭好不好?府里的厨子做得很好吃,我可以陪你一起吃,你不用一个人在军营草草对付。”
苏寂川看着我执拗的眼神,无奈轻笑:“军务无常,未必次次得空。”
“那能回来就尽量回来。”我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我每天都等你吃饭。”
他抵不住我软软的纠缠,最终妥协:“可。”
走入屋内,侍女奉上新沏的凉茶,清甜解燥。
苏寂川落座,我顺势坐在他身侧,靠着桌沿,一瞬不瞬看着他。
他抬眸:“一直看着臣做什么?”
“看你好看。”我说得坦荡直白,没有半点羞涩,“他们都说朝中无数公卿贵胄,没人比得过镇国将军,我看是真的。”
苏寂川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精明:“殿下失了记忆,倒是比从前直白许多。”
“我从前不直白吗?”我好奇问他。
“从前殿下端严自持,喜怒不形于色,从无这般孩童心性。”
我歪头想了想,依旧毫无印象,索性懒得深究,只认真道:“不管从前什么样,我现在只喜欢你,只想黏着你。”
苏寂川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我澄澈无垢的眼眸上,许久才轻声道:“殿下慎言。”
“为什么要慎言?”我不解,“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他不再说话,只淡淡转移话题:“今日在府中,可有闷得慌?”
“有一点。”我老实点头。
“臣今日无事,整日陪殿下。”
我瞬间眼睛一亮:“真的一整天都陪我?不去军营、不见人、不做事?”
“余下琐事皆已推至午后旁人代理。”他看着我,“今日专留府中陪殿下。”
我开心得不行,整个人往他身边又凑近几分,肩头紧紧贴着他的肩头。
“那太好了!那你陪我散步好不好?我想看看你府里的院子,我还没逛完。”
“好。”
苏寂川放下茶盏,起身随我一同走出屋门。
我牵着他的衣袖,一路慢悠悠闲逛,从主院走到西侧花苑。将军府的花苑不似东宫那般姹紫嫣红、层层繁复,只种着大片清雅绿植、浅淡花木,幽静清凉,步步皆是素雅。
我边走边和他絮絮叨叨说话。
“你府里怎么不种些好看的花?”
“花木奢靡,容易扰心神,也需费时打理。”苏寂川淡淡道,“武将府邸,清净为宜。”
“可太清净了,冷冷清清的。”我回头看他,“以后我住在这里,我可以让这里热闹一点吗?”
他垂眸看着我:“殿下欢喜便可。”
“那我以后多种一点花,摆一点好看的摆件。”我兴致勃勃,“以后这里就不是冷冷清清的将军府了,是有我的将军府!”
苏寂川脚步微顿,侧首看我,眸色深沉,淡淡应声:“好。”
我听得满心欢喜,一路牵着他不肯松手。
逛至西侧小亭,清风徐徐,树荫凉爽。我拉着他坐下,趴在石桌上看着他。
我听不懂其中沉甸甸的分量,只知道他在许诺保护我,当即笑得眉眼弯弯:“那我以后就一直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苏寂川轻轻蹙眉:“臣日后若有边关战事,需离京远征,凶险万分,不可带殿下同行。”
我立刻紧张起来,攥紧他的衣袖:“你要去打仗?会受伤吗?会不回来吗?”
见我瞬间慌了神,他连忙放缓语气安抚:“寻常镇守,无大战事。臣只是举例,并非即刻离京。”
我依旧不依,闷闷道:“那你不许去很远的地方,不许留我一个人。”
他无奈纵容:“好,尽量不离京。”
得到他的应允,我才算安心,重新笑起来,继续缠着他说话。
“苏寂川,你怕不怕我?”
他抬眸:“臣为何要怕殿下?”
“他们都说我是太子,以后要当皇帝的。”我歪头道,“你是不是要事事让着我?”
“臣本就该护着殿下、让着殿下。”
“那不是因为君臣规矩。”我认真看着他,“我要你是心甘情愿让着我、陪着我。”
苏寂川望着我澄澈透亮的眼眸,良久,低声答了一句:“是,臣心甘情愿。”
风过林梢,细碎光影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他常年的冷硬凌厉,难得温柔。
我看得怔了怔,下意识伸手想去碰他的眉眼,指尖快要碰到时,又有点胆怯地收了回来。
他看见我的小动作,轻声问:“殿下想做什么?”
我小声道:“我想摸摸你的眼睛,很好看。”
闻言,他微微俯身,主动朝我靠近几分,任由我打量触碰。
“无妨。”
我心里一甜,轻轻抬手,指尖浅浅碰了碰他的眼尾。
微凉的触感,利落的骨相,生得实在好看。从前我定然见过无数王公贵族、世家公子,可我如今眼里心里,只觉得他最好看、最安稳、最让我依赖。
我收回手,笑眯眯道:“真的很好看。”
苏寂川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转瞬即逝。
我们在亭中坐了许久,我不停和他说话,问他军营的事,问他以前打过的仗,问他平日里一个人在府里会不会孤单。
他耐心极好,纵使问题琐碎幼稚,也一一作答,没有丝毫不耐。
日头渐渐升至正中,正午燥热起来。
我靠在他身侧,有点犯困,脑袋昏昏沉沉的,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回屋睡。
苏寂川察觉到我的倦意,轻声道:“困了便回屋歇息。”
“我不睡。”我蹭了蹭他的衣袖,“我睡了你又偷偷走了。”
“今日不走。”他温声承诺,“臣今日整日都在府中,殿下睡熟,臣也守在一旁。”
我半信半疑:“真的?”
“绝不欺瞒殿下。”
我这才安心,乖乖靠在他肩头,闭着眼小憩。
温热的风、安静的庭院、身侧安稳的人,让我彻底放下所有不安。我浅浅睡着,哪怕意识朦胧,指尖也依旧牢牢攥着他的衣料,不肯松开分毫。
不知睡了多久,我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已然躺在屋内软榻上。
苏寂川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手持一卷兵书,安静翻看,指尖翻页动作极轻,生怕惊扰我歇息。
屋内静悄悄的,只剩书页翻动的微响。
我静静看着他的侧脸,看了许久,轻轻开口:“苏寂川。”
他立刻合上书,垂眸看我:“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没有。”我摇摇头,伸手朝他伸手,“过来一点。”
他依言靠近。
我顺势伸手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黏上去:“你真的一直在这里陪我,没有走。”
“答应过殿下。”
我心里暖得厉害,抬头看着他:“你对我太好了。”
苏寂川垂眸望着我,眸光深沉温柔,语气清淡:“臣分内之事。”
“不是分内之事。”我认真反驳,“是你心里愿意对我好。”
他沉默不语,不否认,也不应答,只是任由我抱着他的手臂,纵容我的一切亲近依赖。
午后厨子送来精致的午膳,依旧摆满一桌。
席间我依旧不肯让下人布菜,非要他亲手给我夹菜,一边吃饭一边不停和他闲聊。
“我以后,可不可以一直住在你府里?”
苏寂川夹菜的动作微顿:“殿下终归是东宫储君,记忆恢复,便要归朝理政。”
“我不想理政。”我闷闷道,“我不想当太子,也不想回宫,我就想待在你这里,日日和你在一起。”
苏寂川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我:“殿下不可胡言。储君之责,系江山社稷,不可儿戏。”
我听不懂什么江山社稷,只知道回宫就要和他分开,我心里万般不愿。
我低头扒饭,小声赌气:“那我宁愿永远记不起来。”
苏寂川看着我孩子气的模样,眼底满是无奈纵容,轻声安抚:“记不记得,臣都会护着殿下。无论殿下是失忆懵懂,还是恢复往日心性,臣永远是臣,永远护你周全。”
我瞬间抬头看他:“真的永远护我?就算我以后变回冷冰冰的样子,你也会陪我?”
“是。”他字字郑重,“此生不变。”
听到这句话,我所有的委屈和不安尽数消散,眉眼重新染上笑意,乖乖低头吃饭,格外乖巧。
用过午膳,天色温柔,不燥不凉。
我拉着苏寂川陪我练字。
桌案铺好宣纸,备好笔墨,我从前应当是练得一手好字,可如今失忆,提笔便颤,写得歪歪扭扭,格外难看。
我看着自己写的字,有点泄气:“我写得好丑。”
苏寂川站在我身侧,垂眸看着纸面,轻声道:“许久不练,生疏难免。臣教殿下。”
他伸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兵器的薄茧,稳稳包住我的手,带着我落笔运笔。
身侧是他温热的气息,耳畔是他低沉温柔的指导声。
“手腕放平,落笔沉稳。”
我整个人靠在他怀里,被他圈在桌前,乖乖任由他带着我写字,心思全然不在笔墨之上,只贪恋这一刻的贴近和安稳。
我小声问:“我以前写字很好看吗?”
“殿下丹青书法,皆是上乘,朝野皆知。”
“那我以后还能写回来吗?”
“慢慢练,自然能归如初。”
我点点头,笑眯眯道:“那以后你日日教我练字好不好?日日陪着我。”
他低头看着我乖巧的发顶,声音温柔至极:“好,日日陪你。”
窗外日光绵长,屋内静谧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