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晏河清 第20章 丞相

在这个轻微波动的间隙，御史台第三名御史还没有出列参奏之前，端坐在百官首位的崔丞相突然爆发出一串重重的咳嗽。

朝堂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白发苍苍的崔丞相，沉重的咳嗽声，到了后来就连天瑞帝也不得不看向丞相，说道：“丞相可要宣御医？”

见丞相一只手握拳抵在唇边，摆了摆另一只手，天瑞帝又说道：“来人，赐茶。”

“是。”

何内官亲自领命，片刻后端来一盏茶奉到了丞相面前，直到慢慢喝了盏中的茶水，丞相的咳嗽声才渐渐止住。

崔丞相放下茶盏，先是起身对天瑞帝告罪道：“陛下，臣年事已高，近日总是咳嗽，耽误了早朝，还请陛下恕罪。”

天瑞帝抬了抬手，宽慰道：“丞相无需挂怀，朕恕你无罪。”

“谢陛下。”

说完，崔丞相又略一转身，向后看去，对最后那一位尚未发言的御史台言官说道：“刘大人，请你继续吧。”

说完，崔丞相便坐了回去。

这个被称之为“刘大人”的言官心中却是惊涛骇浪，按照陈国的律法，言官职责重但品阶低，出列的这三位不过是御史台的六品官，放到其他地方或许还有点用处，可这里是京城，是站在城楼上甩几下毛笔，墨汁都有可能溅到贵人的京城，六品官多如牛毛，可贵为百官之首的丞相竟然能只扫他一眼，就把他的姓氏叫了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

刘姓言官不过迟疑了几个呼吸的功夫，朝堂之上又发生了些细微的变化。

天瑞帝依旧是老神在在的模样，仿佛一位即将得道的真人，一切凡尘俗世都不能使他动容，太子的眼中闪过一丝高高在上的轻蔑，看向刘姓言官的目光中多了些玩味，而朝堂中崔丞相一脉的文官们，已经心照不宣了。

一会儿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要力谏，力保三皇子，争取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顺带着将御史台这些言官们在心中骂了一遍。

今日之事，纯属突发，场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收到了御史台要弹劾三皇子的风声，也真是奇了。

“继续，怎么停了？”高位上，天瑞帝突然一句话，将场中所有人的思绪拉回。

“……是。”刘姓言官的心神一震，虽然适才因丞相的威压稍稍动摇了他的内心，但此时此刻他决定要坚守一名言官的天职和底线。

刘姓言官清了清嗓子，手持笏板向前迈了一步，朗声道：“臣，要弹劾三皇子殿下，操控互市，以权谋私，侵吞国库税银，三皇子还将互市之中的官吏替换成自己的心腹，修改朝廷一早定好的市价，以此赚取暴利，并修改账目，让本来盈利的账目变成亏损，侵吞这部分银两！”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说完后，刘姓言官感觉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砰砰直跳，周身上下热血沸腾，一个言官的一生，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无愧于国，无愧于民！

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崔丞相，突然转过头，看向了那个空着的，武官之首的位置。

……

这一次，就连一直在闭目养神的天瑞帝都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目光扫视群臣，最后落在刘姓言官的身上。

随即，天瑞帝抛出了一个问题：“你一个难以出京的言官，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刘姓言官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沓宣纸，大步流星上前，跪到御阶之下，双手捧着证据高高举过头顶，朗声道：“日前，一份匿名证据被送到了御史台，那日正好是微臣当值，一同送来的还有被修改的账目，以及能证明这些年互市新上任的官员与三皇子之间有关系的证据，还有互市内证人的口供，微臣已经将证据保存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只等陛下恩准查案，便立刻交出！”

“呈上来。”

“是！”

何内官快步来到御阶下，取走刘姓言官手中那厚厚一沓宣纸，放到了御案上，再躬身退到一旁。

这下，朝堂上的氛围彻底变了，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三位御史台的言官，层层递进，从家事，到农事，再到国事，简直就是一场对三皇子精准地猎杀。

只是不知……三皇子殿下染指的到底是哪一处互市？可千万不要是陛下在意的那几处才好啊。

上次互市出问题，天瑞帝可是将那一片州府杀到血流成河，事关边境稳定，社稷稳定，天瑞帝是从不手软的。

如今，天下三分，这个局面已经维持了百年有余。

陈国，炎国，南国，在许多年前都是虞朝国土，后虞朝被一分为三，炎国，南国都是以武立国，通过暴力手段赢得如今的版图，唯有陈国是以文立国，且占到了一处相对不错的版图。

三国之间互相接壤，彼此都有其他两家稀缺的资源，在数年征战也没能吞并对方的前提条件下，三国约定开设互市，至此三国关系趋于稳定，天下才渐渐太平。

天瑞帝翻开宣纸，看了几页，扫到“青州”二字上，目光冷了几分。

“父皇，儿臣有话要讲。”一直沉默的太子贺兰昂终于开口了。

“说。”

“父皇，三弟两个月前刚纳了一位美妾，有道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三弟对她宠爱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本就是家事与御史台无关，穿大红，戴东珠更是无稽之谈，光凭御史台片面之词，无以为证，那不过是一串品相稍好些的珍珠罢了，是儿臣在三弟纳妾当日当成贺礼送过去的，到底是东珠还是珍珠，儿臣还能不清楚吗？可御史台却将珍珠非要说成是东珠，可见其用心！”

闻言，参奏三皇子私德不休的那位言官气的脸都红了，一时间却也找不到对抗的说辞，只能高呼道：“请陛下明鉴，此乃臣亲眼所见，还有东城的百姓亦看见了。”

贺兰昂再次驳斥道：“三皇子带美妾出门，自然是乘坐马车，如何能被你们看见，简直荒谬！”

有了贺兰昂开头，陆续便有官员站出来为三皇子贺兰昇说情，有说皇族家务事不归御史台管的。

还有说贺兰昇带了那么多属下出门狩猎，如何就能断定农户的腿就是三皇子纵马踩断的？如何能证明农户就是三皇子射杀的？

应该只是三皇子的服装最特别，百姓们只记住了三皇子的衣裳，到了府衙里胡言论语。

还有朝臣说：说不定三皇子的狩猎地点并非在农田附近，只是对底下人失了管束，路过农田的时候，有些胡乱冲了起来，根本与三皇子无关。

群臣七嘴八舌一通说下来，三皇子非但无罪，反而成了被手下人牵连，平白受了委屈了。

不过也只是针对前两项弹劾，最后一条弹劾并没有人站出来替贺兰昇说话，在场的朝臣没有一个是糊涂的，知道什么事情，什么时候可以站出来和稀泥，什么事情坚决不能触碰。

御史台的言官官职低，平日里上朝若无本奏，是无需出席朝会的。

这三位是生平第一次见识到了朝臣们颠倒黑白的能力，三言两语就把他们打成了“诬告”，一个个气得面红耳赤，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上，捍卫清白！

弹劾贺兰昇射杀百姓的那位言官，更是举着证词和笏板，喊道：“诸位大人，民告官要滚钉板，何况是状告皇子？这些百姓的家属是先在府衙失了半条命，拼死才有了状告皇子的机会的，谁会用自己的命做这种事情？诸位大人……”

不知是谁，朝着这位言官啐了一口，场面彻底失控了。

破船还有三斤钉，更何况陈国律法不杀言官，蒙受如此折辱，那名御史台的言官挥舞着笏板便冲向了人群……

“诸位卿家，是想名垂青史，还是遗臭万年？”高位上的天瑞帝看了会儿热闹，才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场中混乱的众人犹如被点了穴道，很快就纷纷反应过来，朝着大殿一角望过去，那里摆着一副桌案，案后端坐着一位太史家的人，正在奋笔疾书。

朝臣们如梦初醒，纷纷正衣冠，收敛情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见到这一幕，天瑞帝的心底多少有些幸灾乐祸，他深知贺兰氏的史家风评已经完了，看着还有这么多朝臣作陪，也是一件乐事。

陈国朝堂比其他两国的朝堂要有趣得多，得益于“善待士大夫”的立国之本，陈国的朝堂上时常会出现这种局面，文武官员吵到面红耳赤，文官和言官之间互不相让，甚至大打出手的，每每此时都是太史家奋笔疾书的时候。

天瑞帝看向崔丞相，问道：“丞相，此事你如何看？”

崔丞相轻咳了两声，起身道：“陛下，互市一事，事关重大，依老臣之见，万不可轻言断定，需要派稳妥之人调查过后，陛下再做定夺。至于其他的……皇室血脉亦是国本，今日朝会，三位御史言官同台参奏一位连议政权都没有的皇子，实在耐人寻味。”

今儿的更新到了，感谢大家的阅读，虽然是两位主角都没有出现，但这章的存在是很必要的，这种鬼热闹以后贺兰清也要经常经历的，挺有意思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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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