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晏河清 第19章 弹劾

“舅舅，可否找一处清净的地方，我想和晏迟说说话。”

“好，那就来这边吧。”

卫威带着贺兰清和晏迟来到了一处花厅，里面都是些尚在培育中的花朵幼苗，只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就像一个更加僻静的小花园。

卫威说道：“这里平时都是你舅母带着几名丫鬟过来，她就喜欢拾到这些花花草草什么的，今日她不会过来的，你和晏迟就在这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舅舅上院里给你们守着。”

“多谢舅舅。”

“行，那你们聊，我去了。”

卫威之所以会做到这个份上，主要是因为经过这些日子的反思，他也觉得自己对晏迟的种种行为有些过于打自家外甥女的脸了，特别是在发现晏迟虽然异于常人，但也确实是个可塑之才的时候，卫威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弥补一二。

……

卫威走后，花房内就剩下贺兰清和晏迟两人，晏迟蹲到贺兰清的轮椅前，仰着头，目光中是眷恋，是欣喜。

“贺兰清。”

贺兰清抬手点上晏迟的眉心，就像第一次那样情不自禁，摩挲了两下才拿开，柔声道：“累不累啊？”

“累，扎马步，累！”

“那你为何要留下来？跟我回宫去不好吗？”

“我，我、做个有用的人！”

贺兰清抿了抿嘴，这句简短的话便足以让贺兰清解开心中所有的疑惑，将这十天发生的事情串联起来了。

又听晏迟说道：“我要杀人，欺负你的人，都杀！贺兰昇……我记得！”

贺兰清的心口泛起淡淡的酸涩，看着晏迟那干净的眸子，认真的表情，贺兰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指尖点上晏迟薄薄的嘴唇，注视着晏迟的眼睛，认真说道：“晏迟，记住我说的话。”

“唔。”

“今后不能再提及‘贺兰’这两个字，关于贺兰氏的一切，都不要再提起，在陈国，这个姓氏是个忌讳，若是被旁人听见了，我怕我保不住你，听懂了吗？”

晏迟沉默半晌，点了点头，道：“记在心里，谁也不告诉谁。”

“没错，晏迟，你真的很聪明……这么短的时间，能学习到这个份儿上。”

晏迟其实并不能很好的理解什么是“聪明”但她隐约感觉到贺兰清对自己很满意，便咧嘴一笑，作为回应。

贺兰清安静地看了晏迟一会儿，心中却是感慨万千……

自从贺兰清有记忆起，周围的所有人都在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出现在自己的身边，母妃是自己的第一个保护者，将自己抱在怀里精心呵护，四哥是母妃耳提面命的第二个保护者，之后便是侯大夫……

随着自己一日日长大，母妃离去，四哥离宫辟府独居，身边的宫婢集体换过，保护自己的人也换过，可渐渐的……贺兰清发现这些人其实并不能很好地保护自己。

比如：兄姐们嘲笑她不良于行的时候，比如：那些人明知道她不太能离开轮椅，却用齿续压着她，让她脱离轮椅，给他们行礼，或是姐姐们一定要拉着她，陪她们散步，直到看见她因为病腿无力而跌倒了，再假惺惺地安慰几句，眼中的恶意和兴奋藏都藏不住。

那些所有的保护者们，包括母妃钦点的侯大夫，往往在这个时候只能远远地看着。

贺兰清其实很感激天瑞帝，给了她一个光明正大逃离内廷的恩赐，能让她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看看广阔的天地。

能让她……在晏城外捡到了晏迟。

在贺兰清十六年的生命里，只有晏迟，会毫不顾忌地说出：“我替你杀了他。”

直到那一刻，贺兰清终于找到了答案，找到了从母妃薨逝后，一直盘亘在她心里的一个问题的答案。

答案是——陈国皇室，贺兰氏；全部都是疯子。

包括她贺兰清。

她一定是个疯子，不然为何在晏迟说出要杀掉贺兰昇的时候，她的心里会有一丝莫名的畅快？

想到这里，贺兰清望着晏迟，笑了。

“你，开心？”晏迟问。

“嗯，我开心。”

收起思绪，贺兰清又不放心地叮嘱晏迟道：“晏迟，我虽然不知道舅舅会把你安排在哪里，但未必会是什么好地方，我要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要逞强，若是遇到打不过的人，一定要逃，不可以硬拼，不管结果怎么样，我要你活着！”

“我答应你！”

“晏迟，三年很久的……你会不会把我忘了？”问完这个问题，贺兰清自己都觉得好笑，晏迟若是这样的人，自己又何必如此上心？

“不忘，不会忘！”

“好，我相信你。”

……

这次，贺兰清并未在太尉府久留，与晏迟短暂交谈后便坐上了回宫的马车，还有两个月就要过年了，无论走得再远，贺兰清每年都会按时回到内廷，陪天瑞帝一起守岁，当然……还有其他的贺兰氏们。

天瑞二十三年，十月十六日。

昨日是天上一位大帝的诞辰，天瑞帝领着文武百官举行了一场极其隆重的法会，从卯时一直进行到宵禁之前才结束。

今日，才是天瑞帝上朝的日子。

按照陈国的旧例，应每十天举行一次朝会，但一般来说朝会都定在初一十五这两天。

但皇位传到天瑞帝这里，上朝的日子变成了每月的初二和十六，因为初一，十五是天瑞帝需要斋戒打醮的日子，若是正巧碰上了哪位神祇圣诞日或是得道日，那天就会变成一场盛大的法会，三品以上的京官及部分家眷都要参加。

辰时刚到，何内官一甩手中的拂尘，尖着嗓子唤道：“上朝！”

身着一袭道袍的天瑞帝端坐在御案之后，御案之外，御阶之上，站着身穿太子朝服的陈国太子——贺兰昂。

目前诸多成年皇子，唯有太子被准许参加早朝议政，这本身就代表了天瑞帝的态度。

殿门被打开，百官鱼贯而入，站到各自的位置上，待人全部齐了，何内官再次一甩手中的拂尘，朗声道：“拜！”

除了文官之首丞相外，武官之首的太尉所在的位置是空的，其余百官全部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何内官：“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天瑞帝坐的笔直，双目却是闭上的，并不看御阶下的众臣，但却说了一句：“赐座。”

内侍们立刻行动起来，搬来凳子送到有资格被赐座的大人们身后。

陈国的初代国君算是以“文”立国的典范，登基后一直厚待士大夫，皇位虽然传了许多代，依旧保持着这一传统。

三品以上的，以及年满六十的，都是可以坐着完成朝会的。只是“座”的规格有所差别，如太尉和丞相，坐的是四四方方的太师椅，气派又舒服。二品官员们的座有靠背而无扶手，三品官员的座只是圆凳，六十岁以上朝臣的座，享同三品。

这个座位也不是每日都有的，是否“赐座”的权力，掌握在皇帝的手中，这也算是朝堂上的一个晴雨表了，若是朝臣们的某些谏言惹得皇帝不快了，一连数月不赐座也是有的。

朝臣中，身穿一袭紫色官袍的大司农缓缓起身，出列，来到殿中空地站定，将手中的黄白的象牙笏竖在身前，朗声道：“臣，大司农杨普有本要奏。”

天瑞帝略睁了睁眼，道：“准奏。”

“臣要参三皇子罔顾朝廷律法，上个月在京郊农户抢收之际，率众于田间狩猎，踩踏已经成熟的麦苗不计其数，请陛下明鉴！”

话音落，几道穿着绿色官袍的身影亦从百官之中闪身而出，先后说道：“陛下，御史台有本要奏！”

“陛下，御史台有本要奏！”

“陛下，臣亦有本要奏！”

天瑞帝睁开眼，就看到三名御史台的言官手持笏板，义愤填膺地站在那里。

天瑞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却说了一句有些耐人寻味的话：“呵，这朝堂上可有日子没这么热闹了，三位御史同台么？准奏！”

一名御史率先说道：“臣要参三皇子私德不休，宠妾灭妻，准许妾室穿正红，戴东珠，还带着妾室招摇过市！此乃逾制，请陛下定夺！”

第二名御史上前一步，说道：“臣要参三皇子草菅人命！”

说着御史从怀中取出一沓宣纸，举在手中，环顾一周，才继续说道：“这里是京都府尹送来的状纸，上个月三皇子于田间纵马狩猎，飞马踏断了一名农户的腿，误把一名农户当成猎物当场射杀，这是状词，京都府尹已经取证无误了！奈何，碍于三皇子的身份，迟迟无法传唤。”

此话一出，引起了朝堂上的些许波动，若说私德不休，宠妾灭妻还是家务事的话，射杀百姓的罪名可不小，即便是对于皇子而言。

不过也只是轻微的波动罢了，毕竟在陈国，皇子或是世家公子们做出的荒唐事儿多到数不清，此刻许多人的心中想的也并非陛下会如何惩治三皇子，而是觉得三皇子实在是太不小心了，或是太过吝啬了，当时便多舍出些银子就能解决的问题，何苦要闹到朝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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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弹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