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心中恍然,也终于明白父亲为何动怒。六界的长久安稳,本就依靠各方势力维持着一层微妙的平衡。若是神界一味扩张威势,终有一日力量天平倾覆,祸乱便会随之而生。战火燃起换来的安宁不过转瞬,余下的,只会是遍野生灵的哀鸣与满目疮痍。
可年少气盛的无名心中依旧不服。
“父亲素来仁厚厌战,可倘若女儿不主动出击,待到神界日渐衰微,您一心守护的这份平衡,又拿什么去护佑众生免于灾祸?”
神帝沉默不语。
“你行事张扬放肆,目无尊卑。自今日起,你便在宫中禁足,不许擅自踏出殿门。”
蒙受父亲的误解与苛责,无名不愿再多争辩,愤然转身离去。回到昭和殿,她遣散所有侍从,独自将自己闭锁殿内。
神后闻讯匆匆赶来,满脸不解:“你为何要将女儿禁足?她究竟错在何处?”
神帝轻轻叹了一口气:“你的那位师姐,把孩子教成了这般急进的性子。”
神后垂下眼眸,心中越发悔恨当年将年幼的无名送走。即便无名归来之后母女日渐亲近,可她始终能察觉到女儿身上那几分挥之不去的异样。
“她这般急于求成,会将我苦心维系的六界平衡尽数破坏。”
“这话未必公允。每一代掌权者维系平衡的方式本就各不相同。难道你的父辈便不曾崇尚武力?怎能只因理念相悖,就全然否定女儿的所作所为?”
话音刚落,神帝骤然剧烈咳嗽。自登基之后,他的身体便日渐损耗,时常需要闭关休养。
“道理我都明白。只是无名行事太过急躁稳重不足,就让她禁足几日,磨一磨身上的浮躁锐气。往后六界诸事,终究还是要交到她手上。”
夜色沉沉,今夜的昭和殿,比往日更显冷清寂寥。
无名斜倚桌边,往日里那一身逼人的傲气已然敛去。
她本心不过是想要壮大神界,以此守护天下苍生。
那些妖与魔,个个心怀私念,各有图谋,若是不加以震慑遏制……她不由得轻轻叹息一声。
“这不是昭和长公主么,怎么昭和殿这般黑漆漆的?”
无名抬眼望去,竟然是东乡容与。
她双目圆睁,下意识环顾四周。就他一人?他究竟是怎么闯入上清天的?
“不必张望,就我一个。”
东乡容与悄无声息坐到无名身侧,随手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
“南天门重兵把守,你是怎么进来的?”
看着无名一脸诧异的模样,东乡容与淡淡开口:“我只是打不过你而已,不代表其余神界兵士能拦得住我。稍稍变换容貌,掩去妖气,自然便可进来。”
闯过南天门于他而言不算难事,原本还担心难以进入昭和殿,没料到殿内外连一个值守之人都没有。
见无名神色低落,东乡容与收起几分得意,小心翼翼开口宽慰:“不过就是禁足而已。我从前受过的责罚数不胜数,不也照样活得好好的,算不上什么大事。”
无名抬眸看向他:“怎么,你这是在安慰我?”
“不然呢?难不成我大老远跑过来,只为试探你们神界守卫究竟牢不牢靠?”
无名轻吁一口气,唇角带着几分倔强,嗤声道:“用不着你来安慰,我并没有难过。”
在东乡容与的想象之中,她身为天之骄女,受了委屈理应满心郁结。可凤无名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坚韧。
既然父亲认定她行事有错,她便打算静下心,好好思索往后该如何行事。
她是神帝神后唯一的女儿,也是神界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本就不必为虚名权位忧心。眼下该思虑的,是如何打理好神界,做一名合格的继承者。
东乡容与轻笑一声:“倒是我眼界浅了。公主自然不会同我一般。同样身为继承人,你不必忧心自身权位动摇。”
“可你不也是妖王唯一的儿子?”
“我还有一位兄长。可惜他生母出身低微,灵力孱弱。在我刚出生不久,父王便命他外出历练,后来便传来死在外面的消息。”东乡容与语气平淡,“我们虽同为继承人,你的父母先把你视作女儿,盼你平安不走歧路,其次才期许你建功立业。我却不一样,父王将全部期许压在我身上,自小对我严苛至极,责罚乃是家常便饭。”
听完这番话,无名心中舒展不少。自己行事触犯父亲的谋划,得到的惩罚也仅仅是待在殿中自省。在父亲心中,她首先是女儿,其次才是神界长公主。
东乡容与离开之后,无名开始思索对策。既然父亲觉得她过于崇尚杀伐,那她便多着力培养司神与花神一脉。司神执掌调和人界秩序,她也该着手去了解人界的种种事务。
神界十二司神,分别执掌金、木、水、火、土、风、雨、雷、电、雪、命、时。其中权责最重的,便是司命之神。
司命依靠因果轮回大盘,排布凡人的命数。凡俗众生的寿夭康健、姻缘祸福、贫富际遇,皆由他一手执掌。这份差事流程繁杂,责任重大。而苍绝岛人迹罕至,历代命神都选择在此驻守。
既然如此,她便动身前往苍绝岛拜会命神。
苍绝岛远隔上清天,与世隔绝,是一处难得的清修之地。
“何人擅闯苍绝岛结界?”
“神界凤无名,特来拜会前辈。”
听闻来者名号,笼罩岛屿的结界缓缓散开。
岛内光景和神界别处全然不同,放眼望去近乎荒漠,生灵寥寥。天穹之上繁星低垂,仿佛伸手便可触碰。岛屿正中央,矗立着因果轮回大盘。
一名男子缓缓转过身。
“小神星佑,见过公主殿下。”
命神星佑身着素灰长袍,神色谦和,向着无名深深躬身行礼。
“上神不必多礼。我此番前来,是想向你请教有关人界的诸事。”
“公主客气。”
无名望向巨大的法盘:“这便是因果轮回大盘吗?”
星佑为她细细讲解。此盘记载凡人一生,自降生到寿终,大到生老病死,小到柴米琐碎,尽数囊括其中。
神界之外的修行者若想要飞升上神,便必须下凡历劫,做一世凡人,就要经由这处大盘出入凡界。
人界另有一处出入口,便是冥界黄泉。普通凡人身死之后,行过奈何桥,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旧事,再入轮回转世,人间才得以生生不息。
“如此说来,人界凡躯孱弱,岂不是毫无自保之力?”
“人界有一支特殊族群,名为葬灵族。平日和普通凡人别无二致,可一旦人界遭遇灭顶危机,葬灵族血脉便会觉醒,借灵契获得力量奋起抵抗。只是这份力量十分有限,仅仅能够撑到各界前来驰援。毕竟一界覆灭,六界平衡便会崩坏,神、妖、魔、冥,没有任何一方愿意看见人界消亡。”
大盘一旁摆放着一块圆石,石面有光影不停流转转动。
无名抬手指去:“那是什么?”
“此乃时神的时轨。时神乃是神界有名的美人,身为散神,她将自身灵力灌注时轨,令其自行运转。苍绝岛人迹稀少,放在此处最为安稳。况且我运转因果大盘,也需要参照时序,便代为看守。”
星佑像是想起什么,几番犹豫,终究开口试探。
“小神斗胆一问,前些时日陛下命人四处寻访之人,公主可有消息?”
“什么人?”
“神帝时常派遣亦琛上神来到苍绝岛,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凝视因果轮回大盘。我问起缘由,他只说是奉命前来监察法盘运转是否正常。可我看得出来,他是在借大盘搜寻某个人,只是我不知道究竟是谁。”
无名听得一头雾水,她全然不知父亲还在暗中寻找什么人。
星佑见公主对此一无所知,连忙随口找借口遮掩:“想来也没有别的,神界诸多上神之位尚且空缺,应当是探查外界可有资质出众、即将飞升的修行者罢了。”
无名没有深究:“人界的事情,我大致有所了解,往后还望前辈多多提点。”
“公主言重,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告辞。”
无名转身将要离去,脚步忽又顿住,回过头神色郑重说道:
“苍绝岛孤冷寂寥,上神独守此地,担起因果轮回大盘的重责,实在令人敬佩。心系苍生,勤勉恪守,当为神界楷模。”
说罢,无名的身影渐渐远去。
星佑立在原地久久怔然。千百年来,他独自驻守此地,只当是分内职责,从未想过,会有人看见他这份孤守,懂得他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