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无尘将宇文滟带回齐国驻长安驿馆。
他扶着宇文滟躺下,细心为她掖好被角,语气温和:“你这些日子颠沛流离,受了不少惊吓,好好睡一会儿。”
“可是阿娘……”宇文滟心中依旧记挂着。
“天大的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宇文滟方才合上眼皮,白沁便轻手轻脚推门走了进来,神色踌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细微的举动,尽数落入心思缜密的宋无尘眼中。
“有什么话,只管直说。”
“穆王殿下前来驿馆,想要求见公主。”
听见穆王两个个字,宇文滟猛地睁开双眼。
“他倒是来得够快,想来陛下赦免的圣旨方才送到穆王府。叫他回去!不见。”宋无尘沉声开口。
宇文滟撑着身子坐起身:“师父,为何不让殿下进来?”
“让他进来做什么?你如今需要休养,一名男子深夜闯入驿馆,传出去,于你的名节有损。”
宇文滟小声嘟囔:“师父不也是男子么。”
“什么?”宋无尘抬眼看她。
“我只是担心,殿下说不定有要紧的要事禀报。”
“他能有什么要紧事。真有要事,同我说也是一样。正好,我还有一笔账,要同他好好清算。”
“师父万万不可冲动。这里终究是长安,是煜朝的都城。今日大殿之上,你已经当面逼迫陛下责罚太子,往后行事还是应当收敛几分。”
“怎么,你还怕了?这本就是他们李家亏欠我们的。”
“亏欠我们?”
宋无尘摆了摆手,不愿再多往下说:“好了,好生歇息。总之,不许你见他。”
“师父……”
宋无尘转身离去。宇文滟身心俱疲,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穆王求见被拒,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悻悻离开驿馆。
夜色沉沉,整座城池渐渐归于安寂,千家万户都沉入睡梦之中。
宇文滟悄悄起身,披上一件厚实的斗篷。驿馆内外重兵布防,正门断然不可能随意出入。
她摸到厨房旁边一处狗洞,洞口狭窄,四周荒草丛生。她费了不少力气,才勉强从洞中一点点钻了出去。
“需不需要我伸手拉你一把?”
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宇文滟费力抬起头,月色之下,李承适就站在洞外。
“殿下,你怎么会来这里?”
穆王连忙伸手将她搀扶起来,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满是担忧:“你有没有哪里受了伤?”
月色洒落,宇文滟斗篷之下只着一身素色中衣,柔软长裙顺着肩头垂落,如水一般铺散开。
她摘下兜帽,乌黑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身上没有半点珠玉饰物。
李承适心头翻涌着浓重的愧疚,上前一步,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嗓音带着一丝哽咽:“都怪我。当初我不该让你独自涉险。倘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抓入大理寺受苦。”
“好啦殿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宇文滟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此事根源都在皇后,是她一心构陷于你,才生出这许多祸事,怪不得你。”
穆王死死抱着她,胸腔之中满是自责:“滟儿,往后,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到半分伤害。”
宇文滟轻轻挣开他的怀抱,神色郑重:“殿下,你不用自责的。眼下最要紧的,是提防皇后势力,防止他们再度出手加害于你。”
穆王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抹坚毅:“你说得对,我绝不会再留给旁人伤害你的机会。”
宇文滟脸上浮起一抹浅浅的倦意:“殿下,你应当尽快离开。此地是齐国驿馆,若是被旁人撞见,又要有人到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穆王望着她,满心不舍:“那你务必多多保重。苏夫人的事情,如果需要我出力,只管开口。”
宇文滟轻轻摇头:“我还可以应付,你不用操心。”
她心底清楚,自己的确十分需要一位皇子站出来,一同对抗孙、王、高三大家族。
可三股势力盘根错节,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她万万不能将李承适也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宇文滟目送穆王的身影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他刚刚走远,白沁便从暗处走上前来,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云大人已经到长安,如今安顿在南栀的酒馆里。”
宇文滟即刻带上白沁,连夜赶往酒馆。
“云大人果然信守承诺,来日必定大有可为。”
云大人也已经知晓宇文滟的真实身份,连忙拱手深深一揖:“托公主的福,也多谢公主给云某这一次伸张正义的机会。”
“大人不必多礼,请坐下说话。”宇文滟抬手示意,“如今你已知晓我的身份,还望大人不必再有保留。我并不要求你做任何违背本心的事,只盼你把当年江南的前因后果如实道出,还给苏剡大人一份公道。”
云大人神色凝重,长叹一口气:“当初公主寻到我的时候,我便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不单单是为了谋求仕途,更是因为这么多年,我心中一直对此事怀有愧疚。”
“我明白大人的难处,你的本心与良知,故人都会记在心里。”
说到此处,云大人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当年抢夺苏剡功绩的便是孙固忠与高林,贪墨银两的也正是他们。我本已经联系好不少当年的人证。可不知为何,就在公主离开江南之后短短几日,那些证人,接二连三离奇暴毙。”
这句话如同一块重石,狠狠砸在宇文滟心上。
“那……如今可还有能够证明我舅舅清白的证据?”
“苏剡的冤屈尚可证实,孙固忠的罪证也跑不掉。只是高林那边,我们已经很难再找到人证去指证他。”
宇文滟静坐沉思,想来定然是高家抢先一步动手斩草除根。事已至此,只能暂且搁置对付高家,先把舅舅的冤屈洗刷干净才是重中之重。
“还请云大人在此暂且隐忍几日,等到时机成熟,自然会有人前来请你出面作证。”
“云某明白。”
另一边,宇文庹回到长安多日,却始终没有踏回宇文府半步。
高柔与宇文梓心中满是惶惑,猜不透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宇文梓皱着眉头:“爹爹为何一直待在宫中,不肯回府?”
高柔同样满心不解:“就算太后与陛下再看重将军,他阔别家中一十九年,也不该这般一直被留在宫内。”
可宇文庹并无半分过错,旁人也没有理由强行要求他归府。
“爹爹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宇文梓惴惴不安。
“应当不会。”高柔压下心底的慌乱,柔声安抚女儿。府中主君不在,她这个名义上的主母万万不能自乱阵脚。
“该不会是因为宇文滟?如今她摇身一变,成了齐国的淑安公主。”宇文梓语气之中带着几分酸意。
御花园中,宇文庹正陪着太后缓步散心。
太后半是打趣,心中却也着实感念这份陪伴:“你好不容易从边关回来,不去和自家亲人团聚,反倒天天留在宫里陪着我这老太婆。”
“对微臣来说,太后便如同我的亲人,陪伴太后,与归家并无两样。”
太后缓缓叹了一口气:“想当年,你的母亲,还有苏离的母亲,我们相交多年。如今故人一个个都已经不在人世,我也已是风烛残年,说不定今日相见,便是最后一面。哀家知晓,当年苏家出事,你心中是怨哀家的。可先帝被谗言蒙蔽,我一个深宫妇人,也是处处身不由己。眼睁睁看着你与阿离两情相悦,最后却落得生死相隔。”
“其实微臣与阿离,尚有一女活在世间。”
太后骤然一怔:“此话当真?那孩子现如今可还平安?”
“那便是宇文滟,也就是齐国的淑安公主。”
“原来如此。你们瞒得哀家好苦。万幸这孩子平安长大,苏家的血脉终究是留存下来了。”
画面切回驿馆。
宋无尘看向宇文滟:“你还记得你在大理寺囚牢之中,那伙前来暗杀你的死士吗?”
“自然记得,多亏师父及时赶到,我才捡回一条性命。”
“我已经派人细细追查过。那些杀手的户籍,都登记在城东十里之外,家中个个家境殷实,绝非普通亡命之徒。”
“家境宽裕,那便是受人重金收买,才来取我的性命。”
宋无尘取出一张陈旧的银票,递到宇文滟手中。
“你再仔细看看这个。”
“不过是一张旧银票而已。”宇文滟扫了一眼。
“再看票号出处。”
宇文滟凝神细看,不由得心头一震:“这……这是二十年前,孙家柜坊开出的一千两银票!区区普通农户,怎么会持有孙家柜坊的巨额银票,难道是孙固忠出钱买人来杀我?!”
“不止如此。那领头的杀手本姓刘,早年在江南衙门当差,因为醉酒行凶闹出人命,本应当被苏剡判下死罪。可没过多久,就被人暗中保释出狱,当年保下他的人,正是孙固忠。”
“这么说来,二十年前在半路刺杀我舅舅的,就有此人参与?!”
“仅凭这些,尚不足以把二十年前的旧案全盘坐实。但可以断定,孙固忠一直在暗中保释死刑重犯,豢养一批死士,用来铲除对自己不利之人。”
宋无尘神色严肃,继续交代:“明日一早,你亲自前往城外接应。我已经派人把江南旧衙门的卷宗、囚犯档案,还有孙固忠这些年暗中收买的死士,尽数控制住。”
“明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一旦孙家察觉到风声,销毁剩余证据,我们就再也抓不住他们的把柄。”
宇文滟满心疑惑:“这些事情,师父明明都可以一手办妥,为何偏偏还要我亲自跑一趟?”
“我是齐国的摄政王,此事属于煜朝的内政,我必须避嫌,不能公开插手。所以明日出面的人只能是你。站在朝堂之上为苏家鸣冤的,应当是苏家的后人,是宇文滟,而不是齐国的淑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