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破晓,天色才蒙蒙泛起鱼肚白。
宇文滟独自策马奔赴城外隐秘据点。临行前她反复叮嘱据点的留守人手,除非是陛下传召旨意,无论任何人前来,都绝不能把云大人交出去。
晨雾缭绕,露水打湿道旁萋萋青草,林间几声零星鸟鸣,划破拂晓的寂静。
马蹄踏过空旷驿路,哒哒声响在旷野之间远远荡开。
与此同时,皇城之内天色渐明。宫漏滴滴答答,淌完一夜最后一滴露水。
值守禁军统领抬手,将腰间腰牌重重磕击在门前石狮之上。厚重朱红宫门应声缓缓开启,十二道青铜门环相撞,闷沉的声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鸦雀。
三百步开外的端门之下,执金吾挥动猩红令旗。五品以上文武百官,依照文东武西的旧制分列两侧。文官峨冠博带,身上佩玉在晨雾里泛出冷冷微光;武将身披铿锵甲胄,腰间虎符与佩剑相撞,响起细碎金铁鸣音。
百官齐集宣政殿外,鱼贯入殿。皇帝缓步走上丹陛,稳稳落座龙椅之上。
“启禀陛下,承恩殿已经布置完毕,夜宴一应物件尽数齐备,随时可以设宴,为凯旋众将士接风洗尘。”
“有劳爱卿费心。”
一名朝臣上前出列启奏:“陛下,听闻宇文庹将军连日居于宫中,于礼制不合,还望陛下规劝将军尽早归府。”
皇帝正要开口回话,殿外陡然传来一阵雷霆般隆隆鼓声,声势浩大,震得人心头一颤。
殿中众人神色皆变。
难道是宇文滟,终于拿到证据,敲响了登闻鼓?
“殿外是什么响动?”皇帝沉声发问。
黄公公连忙快步出去查看。
登闻鼓之下,来人竟是宇文庹。他身着一身素色布袍,头上束着孝带,神情肃穆凛然,双手紧紧攥着鼓槌,一下又一下重重擂击大鼓。
声声鼓响,并非依仗一身蛮力,而是积压了整整二十年的沉郁冤屈,尽数倾泻而出,在宫墙之间久久回荡。
高柔带着宇文梓匆匆闻讯赶来。
“将军!你这是在做什么!敲击登闻鼓乃是大不敬之举!”高柔急忙上前,想要伸手阻拦。
韩威跨步上前,抬手将她拦下。
黄公公心中大惊,登闻鼓规矩森严,非天大冤情不得擅击。他快步走上前,看着眼前的宇文庹,心头震撼不已。
“宇文将军,您这究竟是何用意?”
宇文庹停下擂鼓的动作,目光坚定望向黄公公:“臣身负千古沉冤,还请公公务必代为转禀圣上。”
黄公公不敢耽搁,匆匆折返大殿,面色凝重回禀:“陛下,是宇文庹将军。他口称身负莫大冤屈,恳请陛下为他做主。”
皇帝眉头紧紧蹙起,满心疑惑:“怎么会是他?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宣他进殿。”
宇文庹阔步踏入宣政大殿,脚步沉稳,神色肃穆,声音沉厚响彻殿中:“陛下,臣有两桩沉冤,今日定要请陛下主持公道。”
太子立刻站出来想要出言压制,“宇文将军,宇文氏如今声势显赫,陛下待你恩重,你还有什么不知足,要在此地大闹?”
穆王抢先开口驳斥:“登闻鼓本就是李家先祖定下的规矩,就是留给蒙冤之人陈情的通路,为何到了宇文将军这里,便不许鸣冤了?”
皇帝心中也是满腹疑窦。此前明明说好由宇文滟出面为苏家翻案,怎么反倒变成宇文庹亲自击鼓。
“你既说有冤,不妨细细道来。”
“臣今日要状告高家,霸占我宇文氏家产将近二十载!”
一语落下,满殿哗然,连皇帝都为之错愕。
高林尚且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开口:“姐夫,家姐这些年的确时常接济娘家,可也不至于闹到朝堂之上啊。”
宇文庹目光凛凛,不怒自威:“高大人,这一声姐夫,我可万万担当不起。你的姐姐,连同外甥女,霸占我的家业,害得我亲生女儿流离在外无家可归,难道还不该来告上一告?”
高林顿时呆立当场,全然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宇文庹为何会说出这般石破天惊的话。
“臣恳请陛下,传高柔母女上殿。”
不多时,高柔与宇文梓被带上大殿。宇文梓下意识唤了一声“爹爹”,却没有人应声搭理她。
高柔心中隐隐察觉大事不妙,伸手把宇文梓护在自己身后,暗中示意她切莫多言。
皇帝看着眼前一幕,满心不解:“宇文庹,你方才所言究竟何意?高柔不是你的妻子吗?”
“陛下凭什么认定,高柔便是微臣的妻室?”
高柔眼眶泛红,故作委屈:“将军,就算我哪里做得不好,看在我们还有女儿的情分上,就算要休弃我,也不该如此当众绝情。我守着宇文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高小姐不必演戏。当年高家罔顾我的意愿,向先帝求取赐婚,又设计下药,想要逼迫我就范。至于宇文梓究竟是谁的骨肉,高家心中心知肚明。臣隐忍此辱多年,今日再也无法忍受,恳请陛下下旨,将这母女二人逐出宇文府,我要接回我真正的女儿。”
高柔浑身发软,险些瘫倒在地。她万万没有料到,宇文庹竟会在金銮殿之上,把这件往事全盘托出。
朝堂之上议论纷纷,谁也没有想到高家千金,竟会做出这等有悖伦常之事。
皇帝也坐不住了。他自认与宇文庹相交颇深,这么大一桩委屈,对方竟瞒了自己这么多年。
“臣与高柔,无纳彩、无问名,不曾告祭宗庙,更无夫妻之实。”
宇文庹从怀中取出一份族谱拓本,高高捧起。
“这是宇文氏族谱副本。微臣名侧,明明白白写着苏氏苏离,在我二人名下,仅有一女,便是宇文滟。”
太子神色僵住。自己的未婚妻,竟然是一个野种。
太子忍不住开口:“苏离乃是当年定案的罪臣之女,你们二人何时私下苟合,还生下女儿?”
“绝非私下苟合。苏离是我驻守淮关之时,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发妻。淮关一众军中旧部,全都可以作证。”
高柔惨然一笑,满是自嘲:“难怪从前我屡次问你,何时把我和梓儿录入族谱,你总推说征战途中族谱遗失。原来族谱,一直被你藏在淮关。”
另一边,城外密林深处的据点,四周被参天古木层层环绕,唯有一条蜿蜒小径通向里面。
宇文滟赶到据点,守卫已经换成新的岗哨。她拿出摄政王的信物。一名手下把一只布包交到她手中。
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厚厚一叠银票,还有江南地方官员的证词笔录。
宇文滟把这些,和自己随身带来的裴将军手迹、那封伪造的谋逆书信尽数归拢到一处,翻身上马,策马向城内疾驰。
可刚踏入城门,沉重城门轰然落下,紧紧闭合。整条大街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宇文滟!你的死期到了!”
宇文滟抬头望向两侧屋宇,无数弓弩手埋伏在房顶,密密麻麻的箭矢,全部对准了她。
千钧一发之际,慕容晟带着一众手下猛然冲杀而出,顷刻间便击溃房顶上的射手。
“小心,前面多半还有埋伏。”
宇文滟迟疑着向前走了几步。
一名身披漆黑重甲的将士,手握长矛,策马出现在道路正中,气势凛然。
“胥奕?你想要做什么?”
面对宇文滟的质问,胥奕恍若未闻,静静立在原地,仿佛在等候什么号令。
宇文滟分辨不出他究竟是敌是友,不敢贸然上前。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移动到宇文滟身后,双刀紧握,正是杨思道。
“杨思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老杨我,是来护小姐周全的。”
话音未落,大批黑衣刺客,从胥奕身侧蜂拥杀出。
胥奕策马挡在宇文滟身前,杨思道也提刀冲上前,和刺客厮杀缠斗。
眼见战况混乱,宇文滟心中清楚,此地不可久留,必须尽快赶往皇宫。
可就在她准备动身的刹那,一支冷箭从暗处破空射出,直取她的心口。
杨思道眼疾手快,挥刀狠狠劈飞羽箭,高声大喝:“保护小姐!”
又一队人马从刺客后方冲杀过来,看装束正是淮关的将士,领头的是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子。
厮杀愈演愈烈,刺客源源不断,好似无穷无尽,一波接着一波扑上来。
“跟我走!”女子朝宇文滟大喊一声。
胥奕伸手,将宇文滟一把推上女子的马背。
不过短短半柱香功夫,街道之上已经尸横遍地,鲜血浸染青石地面。
二人骑着战马,踏着满地狼藉疾驰奔逃,身后刺客紧追不舍。
宇文滟牢牢抓紧身前女子的衣襟,心绪翻涌。
一路奔袭,终于抵达皇宫大门。二人翻身下马。
“我还要回去接应他们,你一人进去可行?”
“我可以。多谢姐姐搭救,敢问姐姐高姓大名,来日我必定重报这份恩情。”
“若是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
女子温柔一笑后便调转马头,策马重新冲入战场。
宇文滟不敢有片刻耽搁,快步向皇宫深处狂奔。
大殿之内,宇文庹的声音还在回荡:“臣的第二桩冤情,便是为发妻苏氏一族鸣冤。孙固忠蒙蔽圣听,欺上瞒下,构陷忠良,草菅人命,罪无可赦,恳请陛下明断!”
孙固忠厉声反驳:“一派胡言!你这是凭空污蔑!没有半点证据,便想将我扣上大罪,你究竟安的什么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