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滟自觉身份低微,料想不会有多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自顾自和林长萱闲谈,品评席间的美酒佳肴。
她全然不曾察觉,远处一道视线,正牢牢锁在自己的身上。
“宇文滟。”
一声呼唤响起。宇文滟四下张望,最后才看见高居主位的陛下正望向自己。
就连一旁的穆王,心都跟着悬了起来,心头暗暗捏了一把汗。
宇文滟连忙出列屈膝行礼:“臣女宇文滟,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是你头一回参加秋猎,打算猎获多少猎物?”
陛下的嗓音并不算洪亮,可宴上一片寂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入众人耳中。
“回陛下,臣女并不擅长骑射。”
此话一出,席间响起几声细碎的嘲讽。孙若敏压低声音,满是不屑地咕哝:“既不会骑射,还不是厚着脸皮跑来凑什么热闹。”
可陛下脸上不见半分不悦,语气反倒颇为平和:“不擅长也无妨,好好观赏山林秋色,也算不虚此行。”
天子素来威严庄重,举手投足自带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这般温和体恤地对待一个名分未定的女子,在场众人无不暗自心惊。
可转念想到宇文将军与陛下相交莫逆,众人又稍稍释然。
唯独宇文梓与太子二人,心底沉甸甸的,生出几分隐忧。
宴席散场,宾客纷纷退去。穆王带着宇文滟返回二人各自的营帐。
穆王本也不喜骑马,平日里出行皆是马车代步,向来贪图安逸享受。
可如今两宫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就算无心围猎,他也不得不陪在陛下身侧,免得落下闲话,授人以柄。
他叮嘱宇文滟,也可以去往猎场走动,但出门必须要有杨思道随同护卫。
宇文滟不由得唉声叹气,对着穆王摆出一副撒娇的模样:“可是殿下,我实在不行啊,万一被马匹摔下来,受了伤该如何是好?”
穆王宽慰她:“不妨事,你只管安坐马上,叫杨思道牵着缰绳便是。”
“那……好吧。”
万众期待的三日秋猎,就此正式拉开帷幕。
清晨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林间薄雾缓缓消散,露出层林独有的神秘景致。
世家贵族子弟个个一身鲜亮猎装,背上配着雕琢精美的弓箭,箭杆镶金银,箭头寒光凛冽。
人人都憋着一股心气,盼着能拔得头筹,博得陛下的青睐。
陛下安坐于营帐之外,身旁陪着几位须发斑白的老臣。
营地搭建在开阔平地,彩旗林立,格外气派。老臣们身着宽大朝袍,围坐一处,品着热茶低声闲谈,眼神满是期待,想要看一看这一代年轻子弟之中,究竟能涌现出何等少年才俊。
太子、穆王、四皇子并排坐在一旁,皆沉默不语。
片刻之后,陛下看着他们三人,半是戏谑半是威严开口:“你们三个守在这里不动,难不成是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吗?”
话语听似玩笑,却带着帝王的威压,连一旁的老臣都不由得心头一紧,场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尴尬。
三人脸上都露出几分紧张。太子与穆王本就立场对立,面上维持手足和睦,心底却处处提防。
年纪尚幼的四皇子,心思没有两位兄长那般沉重,得到陛下这番提点,反倒如同得了准许,跃跃欲试,一心想要在猎场上大展身手。
穆王心中自有盘算,自己不求能够夺得头名,但也绝不能叫太子如愿风光得胜。
于是便寸步不离地跟在太子身后。太子素来爱惜自己的名声,也不好当众把他驱赶开。
另一边的山林之间,杨思道牵着缰绳,慢悠悠护着宇文滟骑马缓步前行。
杨思道心底还揣着疙瘩,暗自腹诽:想来殿下还记恨我上次在淮关办砸差事,才把我打发到这荒山野岭来做马夫。
而宇文滟同样满心戒备:穆王该不会是已经对我起了疑心,才特意派杨思道过来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二人各怀心事,一路沉默无言。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破空袭来!杨思道反应极快,瞬间抽出腰间佩刀,奋力一格,将这支箭格挡开来。
这支箭力道算不上致命,可倘若躲闪不及,宇文滟定会受创,甚至坠马摔伤。
宇文滟顺着箭来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宇文梓勒马立于不远处,刚刚收起弓箭,身侧的高斐骑在马上,目光直直看向这边。
显而易见,这绝非无心失手,而是有意为之。
宇文滟本以为,就算心怀嫌隙,二人多少也会做做表面功夫,假意上前致歉。
可宇文梓见到一箭未能得手,竟连半分表示都没有,调转马头,同高斐径直离去。
宇文滟后背一阵阵发凉,围猎场危机四伏,冷箭防不胜防,此地实在太过凶险。
她当即示意杨思道,即刻返回营帐。
回到帐中,白沁见她回来得这么早,离狩猎结束尚有时日,不由得满心疑惑。
宇文滟依旧心有余悸。她万万没有料到,宇文梓竟然敢在皇家猎场这般明目张胆地下手。
她坐定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绪。
今日这件事绝非偶然,宇文梓敢如此肆无忌惮,背后定然少不了太子与皇后的默许撑腰。
往后行事,必须步步小心,这荒郊山林之中,稍有不慎便会丢掉性命。
她转头看向杨思道,眼神郑重:“杨思道,方才的事,你应当看得明白。”
杨思道一脸茫然:“明白什么?”
看他这副模样,显然完全没有读懂其中的利害纠葛。
“方才放箭的是宇文梓,她是存心想要伤我。”
杨思道依旧浑然不觉其中的阴谋,大大咧咧回道:“不过就是飞来一支箭罢了。从前跟着殿下打仗,我挡过的箭矢数不胜数,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小姐只管安心,有我在,我会替你挡箭。”
宇文滟一阵无言,想不到穆王身边,竟还有这般心思粗直的侍卫。
她飞快转动脑子,忽然闷哼一声,双手扶住额头,身子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昏倒在地。
白沁连忙快步上前将她扶住。
宇文滟虚弱地喘息:“白沁,我许是水土不服,身子难受得厉害,接下来的狩猎,我怕是再也去不得了。”
脸上还故意露出几分惋惜不甘的神色。
杨思道虽性子迟钝,也看得出来小姐多半是在装病。可他实在不愿继续待在山林里当马夫,便顺着话应下来,劝她安心留在帐中,不必再外出冒险。
猎场的另一处。
太子平日里身居东宫,行动处处受限。他本想借着秋猎的机会,暗中会见自己的党羽,拉拢朝中官员壮大势力。
奈何穆王如同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一直死死跟在他身后,叫他半分机会都得不到。
穆王淡淡开口:“劳太子殿下不嫌弃,还愿意带着小王在林中闲逛。”
太子客套应付:“二哥说笑,你我手足,何来嫌弃一说。”
可太子心中早已烦不胜烦,一心只想把这人甩开。
穆王继续阴阳打趣:“还要多谢太子。小王手无缚鸡之力,亏得有太子一身勇武,到现在我们连野兽都不曾撞见半只。”
他嘴上说笑,心里却暗暗警惕。四下空旷,方武又不在身旁,倘若太子此刻对自己痛下杀手,他根本无力反抗。
太子哪里听不出话里的讥讽:“二哥这话从何说起,遇不见猎物,那是我的缘故,倒像是我拖累了二哥一般。这地方,似乎本就没什么猎物。”
二人言语来回拉扯,气氛暗流涌动。
就在这时,身后一支冷箭疾射而来,划破空气,直接撕裂了穆王的衣袍,同时惊了他□□的坐骑。
马匹受惊,疯了一般向前狂奔,转眼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放箭之人正是孙家二公子。看清自己闯了祸,他连忙循着踪迹追赶过来。
太子也动身准备前去搜寻穆王。听闻受惊的是穆王,孙家二公子更是惶恐不已,生怕回去之后遭到孙尚书重罚。
他跟在太子身后,一边赶路一边心神不宁:“太子殿下,穆王殿下不通武艺,若是就此受伤,那该如何是好。况且我小妹还一心倾慕穆王,若是知晓,必定要与我置气。”
二人一路策马追寻,终于看见那匹停住的惊马,马背上却空无一人。
孙少爷慌忙下马四处搜寻,太子紧随其后。终于在一棵大树后方,找到了穆王,林长庚也守在他的身侧。
见到穆王安然无恙,孙家二公子才算松了一大口气,连忙跪倒在地请罪。
穆王神色淡然:“孙少爷不必惶恐,本王并无大碍,自然不会怪罪于你。此事,我们不要叫孙尚书知晓便是。”
孙家二公子闻言,心中满是感激。
这时太子察觉到异样,开口质问道:“不知二哥与长庚兄二人,躲在此处,悄悄商议些什么?”
林长庚冷笑一声回道:“太子殿下误会,方才马匹发狂,恰巧是在下路过,出手才将惊马制住。”
太子心中生疑,还想继续追问,想要借此机会,坐实穆王私结外臣的罪名。
孙家二公子却抢先一步开口:“万幸林兄身手了得,不然孙某便犯下弥天大祸!”
旁人已经把话头抢过,太子再继续深究反倒显得刻意。
穆王适时开口:“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复命了。”
众人纷纷动身离去,太子满腹疑窦,也只能就此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