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方才猎场上发生的变故,纵然孙家二少爷已经出面,将整件事归为马匹受惊的意外,穆王心底却不由自主,把这件事同过往一桩桩针对自己的暗算串联在一起。
自打出宫建府,拥有培植属官、结交势力的能力之后,针对他的算计便从未断绝。
时而饭菜里暗藏毒物,时而半路遭遇刺客行刺。
倘若这次他当真出事,太子便可顺理成章借着事端,把他送回京城休养。
到时候身边没有亲信随行,太子正好借着机会,私下会见拉拢一众朝中心腹。
穆王心事重重回到自己的营帐,一眼便看见同样被这场风**及的宇文滟。
她早已提前归来,正斜倚在躺椅上沉沉睡去。
穆王故意走上前,陡然抬高声调:“真不知陛下此番的赏赐会花落谁家,究竟会奖赏何人啊!?”
宇文滟猛地被惊醒,看见穆王站在面前,心头骤然一慌,转瞬又强自镇定下来,开口问道:“出了什么事,殿下为何这般大呼小叫?”
穆王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你倒是回来得很早,在这儿睡成这样。”
宇文滟心中尚存后怕,便把方才宇文梓暗中放冷箭的经过,如实对穆王诉说。
听完叙述,穆王眉头紧紧皱起,沉思片刻,淡淡开口:“既然心有余悸,往后便不要去猎场,安安稳稳待在营帐之中即可。”
“那殿下,您怎么也回来得这样早?”
穆王端起几分皇子的威仪,故作不屑:“本王不过是不屑去争抢那点微薄赏赐罢了。”
夜色沉沉,营帐之外秋风呼啸。帐内二人各怀心事,一夜都难以安歇。
次日清晨,林长萱听说宇文滟不再外出狩猎,便早早过来寻她。征得穆王应允,二人一同出外散心。
有了昨日险些遇刺的教训,她们不敢踏入危机四伏的围猎场,只去到几位相熟世家小姐的营帐,闲谈消磨辰光。
转眼夜幕再度降临。这一日众人猎获颇丰,龙颜大悦,陛下又设下盛大篝火夜宴。
山中夜里寒气侵人,宇文滟在外逗留整日,营帐之中又缺少暖意。
宴席过半,她只觉得头脑昏沉,浑身发烫,脑袋沉甸甸的,身子渐渐支撑不住。
她看见每位贵女身后都随侍宫女,便招手唤过一名宫女,轻声托付:“劳烦姐姐代为禀告穆王殿下,我身子困倦,想要先行回帐歇息。”
宫女绕到穆王身侧传了话。穆王遥遥望向宇文滟,见她眼神迷离恍惚,只当她是单纯困倦疲乏。
不多时宫女折返回来,转达穆王的意思,要派人护送她回去。
宇文滟婉言谢绝,打算独自返回营帐。
围猎场的营帐,除却陛下那一座规制宏大,其余大多样式相近。
又是沉沉黑夜,宇文滟走着走着,彻底迷失了方向。
阴差阳错之下,她竟走到了宇文梓的营帐外侧。
透过布帐缝隙,她清清楚楚看见帐内,太子正和宇文梓私会。
二人本就早有婚约,私下相见本也不算出格,可接下来传入耳中的对话,却叫宇文滟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冻住。
宇文梓眉宇间带着几分焦灼:“皇后娘娘明明吩咐要除掉宇文滟,殿下为何一再拖延?”
太子伸手轻轻抚过她的面颊,脸上浮现一抹阴狠的笑意:“区区一个无名无分的庶女,根本不足为惧。母后不过是担心,宇文将军归来之后,会把宇文氏的势力分一部分给穆王。可若是穆王死了,这些顾虑,便全都不复存在。”
宇文梓依旧满心不安:“可他到底是当朝皇子,一旦出事,陛下必定会彻查到底。”
“梓儿不必忧心。父皇心中本就偏疼于我,再加上母后在宫中周旋。只等秋猎结束的那一晚,做得干干净净,神不知,鬼不觉……”
听到这里,宇文滟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太子竟然想要痛下杀手。
巨大的恐慌席卷了她,可她拼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千万不能在此处暴露行踪。
此刻她身体高热,已经快要撑不住意识。她紧紧按住狂跳的胸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离开此地,把这个消息告诉穆王,叫他提前设防。
帐外夜色浓稠,只余下几盏灯笼在晚风之中摇曳,投下斑驳零落的光影。
宇文滟放轻脚步,一点点挪动身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一旦被帐中人察觉,便是死路一条。
就在她正要抽身退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宇文滟心头一紧,慌忙闪身躲进旁边的阴影角落里。
她本就高烧体虚,躲藏的时候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只见数名黑衣亲信匆匆走入宇文梓的营帐。看来,太子一直借着宇文梓这处营帐,秘密联络朝中党羽。
等到那一行人尽数入帐,宇文滟再也不敢多做停留。她要尽快回去找到方武,让他护好穆王的安危。
宇文滟咬紧牙关,强撑着滚烫虚弱的身体,从阴影之中挪出来,摸索着往自己的营帐方向前行。
周遭灯火越来越稀少,她只能扶着道旁的树木勉强稳住身形,还要时刻提防太子与宇文梓的手下。
脚下泥土湿滑,她脚下一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重重倒在僻静的荒角。
另一边,篝火夜宴已然落幕。穆王回到营帐,却不见宇文滟的人影。
起初只当她去林长萱帐中留宿,并未太过在意。可时间一点点流逝,依旧不见人归来,心底不由得生出不安,立刻差遣杨思道出去寻人。
没过多久,杨思道匆匆折返,声音都在发颤:“殿下,不好了!滟儿小姐……小姐不见了!”
穆王脸色骤然一变,厉声追问:“难道她不在林长萱那儿?”
“属下已经问过林小姐,还有今日小姐拜访过的所有世家小姐营帐,谁都没有见过她。”
穆王当即跨步出帐,沉声下令:“传我的命令,即刻封锁整片猎场,调动禁军四下搜寻!”
“那……陛下那边,是否要先行禀报?”
“陛下那边我亲自去说,先找人!”
穆王立在原地,目光锐利扫过四下,满心焦灼。
消息很快传到陛下耳中,皇帝也十分心急,下旨命所有人一同搜寻。
淑贵妃听闻消息,同样心生几分担忧,调拨自己的宫女侍卫,尽数出去四下打探。
沉沉夜幕之下,猎场营地灯火通明,人影往来穿梭,所有人都在焦急搜寻宇文滟的下落。
宇文梓站在自己的帐帘之后,望着外面人来人往,心中大为惶恐,生怕方才帐内密谈泄露,急忙把往来书信拿出来,一把焚烧销毁。
穆王亲自带着禁军踏遍营地每一处角落,脸上写满焦虑。
时间一点点流逝,依旧毫无线索。
一名禁军快步跑来禀报,营地边缘偏僻角落,发现不少方才折断的树枝,地面还有人滑跌的痕迹。
穆王立刻带着众人赶过去。不多时,远处传来呼喊:“快来!找到滟儿小姐了!”
最先发现宇文滟的,是淑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梅念。
穆王快步上前,看见宇文滟人事不省躺倒在地,面色惨白,呼吸微弱。
穆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立刻命人将她护送回营帐,火速传唤太医前来诊治。
太医诊察过后回禀,宇文滟乃是高热不退引发昏迷,失足滚落土坡,脚踝只受了一点轻微擦伤,性命并无大碍。
淑贵妃听闻人已寻回,也移步过来探望,只在帐门外远远望了一眼。
见宇文滟依旧昏睡不醒,眼底掠过一丝忧虑,得知伤势不重,才稍稍放宽心。
其余各府之人,都只把这件事当作一场热闹,冷眼旁观。
帐内,白沁与林长萱守在床边照料。陛下站在帘外,神色焦灼,频频向内张望。
穆王站在一旁,一边忧心宇文滟的身体,一边又暗自忐忑,生怕陛下追究自己看护不力的罪责。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白沁从帐内走出来回禀,宇文滟已经苏醒。
穆王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立刻迈步走入帐中,陛下也紧随其后。
看见穆王,宇文滟下意识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想要立刻说出太子的阴谋。
可抬眼瞥见身后的陛下,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默默低下头。
见此情景,陛下悬着的心落了地,柔声询问她身体感受,问是否还要太医再来复诊。
宇文滟摇了摇头,声音虚弱沙哑:“劳陛下挂怀,只是有些头晕,并无大碍。”
穆王察言观色,看出她有要紧话想要私下告知自己,便开口说道:“你身子尚虚,好生静养,不要胡思乱想,我稍后再过来看你。”
陛下也领会了其中的微妙,顺势说道:“那你好好休养,朕先行回去,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派人来禀。”
宇文滟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目送二人离去。
待到两人身影走远,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尽数褪去,神色凝重万分。
太子的暗杀计划近在眼前,这件事,必须尽快告诉穆王。
另一边,陛下的大帐之内。穆王双膝跪地,陛下端坐上位,沉默片刻,开口斥责:“朕把人交到你的手上,你就是这般照管的?”
穆王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穆请罪:“儿臣知罪,辜负了父皇托付。”
陛下眉头紧蹙:“如此下去,将来拿什么向宇文庹交代。”
穆王拱手郑重应下:“儿臣往后必定加倍留心,日夜派人守护,绝不会再发生今日这般祸事。”
穆王告辞,匆匆赶回宇文滟的营帐。
宇文滟还没有入睡,正坐在床榻上等他归来。
穆王开口问道:“怎么还不歇息?”
宇文滟见他终于到来,便把自己偷听到的,太子打算趁着秋猎结束当晚刺杀穆王的全部对话,一五一十尽数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