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刺 第16章 中秋

御书房之内，高大的书架沿墙而立，架上整齐摆满各类珍本典籍，案头堆叠着厚厚一摞奏章。

置身浩如烟海的书卷之间，宇文滟越发显得身形单薄。

她一边缓步往前走，心底交织着好奇与几分怯意。

绕过最靠里的一排书架，才看见殿内当差的宫人，个个缄默无言，各司其职。

一张食案摆在她面前，宫女已经将膳食一一布好。

就在这时，皇帝从她身后缓步走了出来。

帝王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浅浅笑意，目光温和地落在宇文滟身上，一时并未出声。

宇文滟察觉到身后动静，心头骤然一紧。回头望见陛下，正要屈膝下跪，皇帝伸手攥住她的手臂，示意不必行此大礼。

二人相对坐下，皇帝扫过满桌菜肴，轻声开口：“这些都是朕平日里爱吃的菜式，你瞧瞧，可合你的胃口？”

宇文滟微微颔首，依旧不敢贸然落座，暗自揣度陛下这番举动背后的用意。

见她这般拘谨，皇帝语气温和宽慰：“坐下吧，不必这般绷着。今日殿中只有你我二人，那些繁文缛节，一概可以免了。”

宇文滟这才小心翼翼落座，视线依旧不敢与帝王直视。

皇帝拿起筷子，夹起一碟色泽鲜亮的菜，放到她的碗中：“尝尝，这是都是御厨的本事。”

宇文滟心中忐忑，还是依言入口。菜肴滋味层次丰富，口感恰到好处，她不由得眉眼舒展，露出赞许的神色。

见她吃得欢喜，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满意，随口问道：“方才你往里走，是在找寻什么典籍吗？”

宇文滟略一思忖，谨慎回话：“陛下，臣女对读书典籍并无多少兴致。只是不得不说，御膳房的美食实在绝妙，和穆王府的膳食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皇帝听得朗声一笑：“那还愣着做什么，趁热快吃。”

帝王这般随和，宇文滟心中的惶恐渐渐消散，只觉得眼前的陛下格外亲近。她又郑重谢过先前赏赐的衣衫首饰。

心境放松下来，宇文滟便安心细细享用席上珍馐。每一道菜品都雕琢得如同玩物，滋味更是回味无穷。

皇帝见她吃得津津有味，脸上满是欣慰，时不时为她布菜，同她讲起每一道吃食的来历与特色。

殿内气氛愈发轻松，不似君臣相见，反倒如同寻常人家的长辈与晚辈闲话家常。

皇帝缓缓开口，吐露心声：“朕与你的父亲乃是相交多年的挚友，对你多照拂几分，本就是理所应当。”

听见“父亲”二字，宇文滟神色微微一滞。自己身世尚且迷雾重重，就连这宇文姓氏是否真的属于自己，都还是未知数。

皇帝捕捉到她情绪的起伏，接着问道：“方才孙若敏那番话，你都听进心里去了？”

宇文滟茫然抬眼，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倘若陛下的善待仅仅是看在宇文将军的情分上，那一旦证实自己并非将军之女，这份耐心与恩宠，还会存续多久？

万千念头在心底翻涌，几番犹豫，她终究选择坦诚相告：“陛下，臣女心中确有诸多困惑。孙若敏的话虽是当众口舌，却戳中了我心底长久的隐忧。我一直对自己的身世存疑，倘若真相揭开，我实在不敢再心安理得承受陛下这般厚爱。”

她话音轻柔，字字皆是真切的茫然与无奈。

皇帝脸上笑意并未淡去，神色反倒愈发温厚：“滟儿，不论你的身世究竟如何，就算日后宇文庹不肯认下你这个女儿，你也不必惶惶不安。朕敢不顾世间流言将你安置在老二的府中，便不会对你置之不理。长安城里，家世身份固然重要，可一个人的心性与本事，才更为要紧。你不必为此日夜忧思，朕对你的照拂，不会有半分更改。”

一番话语似一股暖流淌过心间，宇文滟眼中泛起感激。

可圣心深不可测，这份偏爱，又哪里是轻易能够全然信下。

她深深敛衽一礼，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臣女明白了。臣女定不辜负陛下期许，好好过日子，好好享受，旁人如何议论，我一概不去理会。”

说罢，她憨然一笑，有意用这般嬉闹模样翻过这个沉重的话题。

皇帝见状，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将她扶起身，语重心长叮嘱：“记住，任凭外界风波扰攘，只要本心坚定，心中所愿，终有达成之日。”

宇文滟暗自腹诽：真的只靠心志就够了吗？很多大事，光凭心里想，怕是远远不够，终究还是要亲身奋力去争取。

皇帝颔首笑道：“也吃得差不多，时辰不早，你便先回去吧。”

宇文滟躬身告退，转身离开御书房。

穿行在长长的宫廊之中，万千思绪在脑海中此起彼伏。今日见了无数人，听闻无数是非，关于苏家的线索，却半分都没有打探到。

微凉的风拂过她的面颊。黄公公本打算送她回宁妃宫中，再随同穆王一道返回王府。

可还未走到地方，宇文滟便说自己认得路径，可以独自回去。

她独自一人行走在深宫廊道，忽然一道人影挡在身前，险些叫她惊出一身冷汗。

来人是方武，乃是穆王派来在此等候。他传话，穆王已经先行回府，不必再折返宁妃处。

今日进宫，除却当面同孙若敏对峙一番，其余正事一无所获。

宇文滟蹙眉说道：“这怎么行，我好歹应当去向宁妃娘娘辞行问安，再离开才合乎礼数。”

方武却并未听从她的说法，神色肃穆，语气坚决：“穆王有令，今日诸事不宜多做耽搁，宁妃娘娘那边，自会有人代为前去解释。小姐还是速速回府。”

宇文滟心知此刻争辩无益，只得默然应允。

另一边坤宁殿，太子入内拜见皇后。

皇后端坐凤椅之上，眉宇自带威仪。太子恭恭敬敬行过大礼，皇后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

“今日入宫，可有什么要事禀奏？”皇后语调平和，却暗藏威严。

太子微微垂首：“儿臣前来，只为向母后请安。”

皇后目光锐利，打量着太子，缓缓开口：“朝堂要务固然要紧，你的婚事也不能再继续拖延。宇文梓必须做你的太子妃，放眼朝野，唯有她才有能力助你稳固储君之位。”

太子略一迟疑，答道：“儿臣与梓儿自幼便有婚约。她才貌兼备，知书达理，品性贤淑，儿臣心中也认为，她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皇后微微颔首，眼底露出几分满意：“不止于此。陛下十分看重宇文一族，宇文庹是武将之首，她的外祖父又是当朝宰相。整个长安，再难寻出身份比她更为尊贵的女子。等宇文庹班师回京，本宫便去劝陛下，筹备你们二人的大婚。”

“只是……”

皇后见太子神色犹有郁结，便追问：“出了何事？莫非今日赏花宴上，发生了什么变故？”

太子回道：“倒也算不上大乱。只是有一人，叫儿臣颇为费解。”

皇后淡淡开口：“你说的，可是宇文滟？”

太子不由得抬高几分声调：“她究竟是什么来历！今日在宴上，竟敢丝毫不给孤颜面，当众和孙家起纷争。再说二哥，宇文滟寄住在他府中，他竟也不加管束。”

皇后眉头轻蹙，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宇文滟的身世本就十分蹊跷。陛下对外只说，她是宇文庹与一名风尘女子所生，本宫却觉得事情绝非这般简单。如今她被安置在老二的府里，我们反倒不方便动手探查。”

太子面色稍稍缓和，心中疑惑却并未完全消散：“就算如此，她会不会成为我们宏图大业路上的阻碍？”

皇后轻轻叹息：“此事本宫会派人暗中查探，你不必挂怀。身为太子，要顾全盘大局，万万不可凭着一时喜怒耽误大事。倘若她当真挡了你的前路，牺牲一个连族谱都不曾录入的庶女，也算不得什么。”

太子听罢，点头表示明白，心底依旧残留一丝困惑。

回到穆王府，宇文滟没有立刻歇息，而是取来笔墨纸张，提笔写就一封密信。

信中问道：“孙家孙若敏行事骄横跋扈。除去其父与兄长在朝为官之外，孙家是否还有别的依仗？”

夜色沉沉，烛火摇曳，宇文滟的思绪如同跳动的灯火，明明灭灭，不曾停歇。

她仔细将信封封妥。窗外掠过一道黑衣人影，宇文滟压低声音吩咐：“务必尽快交到主上手中，万万不可出现差错。”

黑衣人颔首领命，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宇文滟独自立在窗前，仰望漫天星斗，暗自思忖。孙若敏行事这般肆无忌惮，孙家虽已然势大，可一个闺阁女子能这般有恃无恐，背后定然另有隐情，她一定要尽快把真相查探清楚。

这时白沁掀帘走入屋中，询问她今日宁妃宫中宴会上的经过，还出言劝她，往后切莫再同孙若敏起冲突。

宇文滟正为孙家一事满腹心事，听白沁这番话，隐隐觉得，她似乎知道些内情，便顺势发问：“这孙家究竟是什么来头，能养出这般骄纵蛮横的女儿？”

白沁缓缓答道：“孙家并非宇文家这般传承百年的世家。孙若敏的祖父当年科举及第，孙家才由此踏入仕途。老太师早早逝去，先帝感念他生前功绩，便荫封他的儿子孙固忠出任地方。孙固忠为官深得民心，一步步升迁，被调回长安。之后孙若敏的两位兄长接连科举高中，身居要职。只是如今的孙家，早已不是老太师在世时那般清正的清流门第，私下里四处结交党羽。”

宇文滟听得入神，片刻之后笑着打趣：“看来你在宁妃娘娘身边当差，没少听府里的各类闲话，知道的倒是不少。”

白沁淡淡一笑：“奴婢自幼便伺候宁妃娘娘，听闻的见闻，自然要比旁人多上几分。”

“那宁妃娘娘，还舍得把你遣到我身边来？”

白沁再一次回话：“宁妃娘娘心疼小姐，自然是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