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刺 第17章 蜀地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宇文滟轻手轻脚拢好斗篷，将面容严严实实遮掩住，悄无声息从后门溜出王府。

她再一次去往闹市之中那间隐秘酒肆。

夜幕如浓墨泼洒，长街寂静寥落，只有几声零星犬吠，划破深夜的安宁。

宇文滟心口怦怦直跳，竭力稳住呼吸，生怕引来旁人注意。

她专挑行人罕至的曲折小巷穿行，这条路绕远，却是抵达目的地最快的捷径。

远处酒肆的灯火明明灭灭，如同黑暗之中一点微弱指引。

宇文滟脚下步伐渐渐加快，心底虽满是紧张不安。

终于，酒肆的轮廓映入眼帘。宇文滟在门口驻足片刻，深吸一口气，四下仔细张望，确认身后无人尾随，这才上前叩门，压低声音唤道：“南栀，南栀，是我。”

房门迅速拉开，酒肆的女老板南栀探出头，警惕扫视一圈周遭动静，确认没有异样，连忙伸手将宇文滟拽进屋内。

进到店里，南栀引着她登上二楼。南栀神色紧绷，开口问道：“你怎么过来了？我们先前说好，暂时不要私下相见。”

宇文滟摘下兜帽，神情凝重：“我遇上一桩麻烦，那个白沁，恐怕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白沁？”南栀眉头一皱，追问详情。

“她是宁妃派到我身边的宫女。她知晓太多内情，而且我有种感觉，那日说起孙家旧事，那些话是她有意说给我听的。”

南栀听罢，眉头紧紧锁起，沉思片刻：“若是当真如此，往后我们行事就要加倍谨慎。”

她继续说道：“你仔细说说，白沁都同你讲了些什么。”

宇文滟回忆起昨夜二人的谈话，白沁看似无意地讲出孙家的发家过往，句句都暗藏深意。

“难不成她本就是主上安插的人，知晓我们要追查苏家旧案，又察觉孙家或许和当年旧事有所勾连，才特意透露这些线索？”南栀分析道。

宇文滟摇了摇头：“倘若她真是主上的人手，主上理应提前知会我。”

她低头思索片刻，又接着说道，“说起来，主上早已在穆王府安插了翠儿。今晚我已经写好密信，交给翠儿，托她递交给主上，着手彻查孙家的底细。”

南栀叮嘱：“那我们便暗中探查白沁的真实来历，但愿她不是我们的敌人。”

宇文滟点头会意，重新拢上斗篷，准备动身离开。

南栀送她到门口，低声嘱咐：“万事千万小心，你和翠儿之间的联络也得隐秘，万万不能叫穆王察觉分毫。”

宇文滟浅浅一笑，身影悄无声息消融在天将破晓的街巷之中。

转眼已是第二日清晨，金銮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向帝王回禀，淮关撤军的一应筹备已经全部就绪，只待陛下降下旨意，便可正式施行撤兵。

帝王端坐龙椅，神色肃穆，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沉声发问：“淮关撤军一事干系重大，尔等敢担保此事万无一失？”

一众官员齐声应和，纷纷表态对撤军的计划满怀信心。

唯独一人站出来，明确反对撤兵，此人正是孙固忠。

“启禀陛下，齐国狼子野心，一直对我煜国虎视眈眈。淮关乃是我北方屏障，若是就此撤军，等于门户大开，齐国一旦借机挥师来犯，后果不堪设想。臣以为当下应当加固边防，提振军心，万万不可轻率撤兵。恳请陛下三思，莫要酿成难以挽回的祸事。”

孙固忠言辞恳切，态度坚决，寸步不让。

大殿之内气氛骤然紧绷，其余官员面面相觑，心中也不由得重新掂量撤军之策的利弊。

这时，林扶海跨步出列：“陛下，这份盟约乃是陛下与齐国皇室亲自订立，早已昭告天下，岂能朝令夕改？”

孙固忠当即反驳：“为何便不能更改？”

林扶海继续陈情：“淮关两地的百姓长年饱受战乱之苦，一心期盼休养生息，停战议和本就是民心所向。况且齐国已经公开表态，愿与我国永结和睦。”

孙固忠步步紧逼：“那我倒要问问，齐国朝中，是谁力主休战？”

“齐国摄政王宋无尘。”

孙固忠冷笑一声：“那宋无尘不过是齐国幼主登基之时，太后一党推出来主持朝局的傀儡。如今齐国小皇帝日渐长大，收回权柄指日可待。待到那时，这位摄政王口中的许诺，还能作数吗？”

孙固忠字字铿锵，显然早已把宋无尘的处境看得通透。

林扶海眉头紧锁，思忖片刻依旧据理力争：“孙大人所言固然有几分道理，但两国修好互利互惠，本是长久之策。何况盟约之中写明双方互不侵犯，更设有对应的保障条款。若是我方单方面撕毁，只怕会挑起更大的纷争。”

朝堂众臣再度陷入沉默，各人心中反复权衡两方的说辞。

帝王的视线来回落在孙固忠与林扶海二人身上，显然也在权衡两种主张的得失。

沉吟许久，他缓缓开口：“高相，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定夺？”

高相神色沉静，目光扫视满朝文武，这才从容回话：“陛下，两国交好固然是美事，但国内的现实局面也不能置之不理。孙大人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摄政王宋无尘的权位根基并不稳固，一旦齐国朝局生变，这份盟约很可能沦为一纸空文。”

陛下追问：“如此说来，你也不赞同撤军？”

林扶海在一旁插口道：“高相，你的外孙女宇文梓，已经十余年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宇文将军了。”

高相继续说道：“撤军势在必行，只是时机应当稍作调整。若是可以让齐国先行完成撤兵，之后再令宇文将军率军班师，才是最为稳妥的法子。”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细碎的议论之声。

“倘若齐国不肯应允这个条件又该如何？”有朝臣出声发问。

高相神色淡然：“这，正好便是试探齐国诚意的最好机会。”

他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荡，冷静而又思虑周全。说完，抬眼望向龙椅上的帝王。

陛下静静听完所有人的争辩，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高相这番剖析句句切中要害，朕以为，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

说罢，帝王发出几声轻笑，笑声深沉，暗含几分寒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却又不愿把心思直白表露。随即起身，退离大殿。

满朝文武面面相对，殿内寂静得落针可闻。

高相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得意，转瞬又恢复一副谦抑的模样。其余大臣尽皆垂首，不敢多言。

陛下虽没有长篇大论，可方才一番话，已然摆明了他对高相方略的认可。

夜幕降临，皇宫各处宫灯次第亮起。朝堂之上关于淮关撤军的种种争论，依旧在私下暗流涌动，成为官员们热议的话题。

御书房内，帝王翻阅堆积如山的奏章，口中低声自语：“哼，一个老狐狸，一个小狐狸，倒是把朕的朝堂看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