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刺 第13章 秋猎

宇文滟离开林府之后，宇文鸢便找来自己的儿子林长庚，语气温和地开口请求：“长庚，你和穆王殿下相交莫逆，能不能多照拂些滟儿，让她在穆王府的日子好过几分？若是可行，索性接回咱们家中居住也好。”

彼时林长庚正立在书架前挑选书卷，母亲这番突如其来的嘱托，让他颇感意外。

往日母亲极少过问晚辈诸事，一心只牵挂姑父，对子女向来疏于关照，如今却对这个来历尚有几分模糊的表妹格外上心，还想要托自己向穆王求情。

林长庚含笑道：“母亲今日怎么忽然惦记起这些？往日府中杂事你向来不愿插手，如今对这位表妹这般关切，还要我去为她向穆王说情？”

宇文鸢轻轻叹息，眼底流露出少见的柔意：“你舅舅就只有两个女儿，还有一个身世坎坷流落在外，我这个做姑母的，怎能置之不理。”

林长庚心中一震，连忙追问：“母亲，你就不怕其中另有隐情？倘若宇文滟根本就不是宇文家的血脉，我们又该如何收场？”

宇文鸢迟疑许久，才缓缓说道：“昨日收到你舅舅寄来的书信，他特意叮嘱我，务必好好照看滟儿，一直等到他班师回京。”

林长庚心中生出几分异样，继续发问：“舅舅为何不叫滟儿直接回宇文府，交由舅母亲自照料，这本该是最顺理成章的事。”

一丝疑色从林长庚眼底闪过，凭直觉，他猜想舅舅与舅母之间，在宇文滟这件事上，定然藏着没有说破的内情。但他终究还是应下母亲，愿意走一趟穆王府。

林长庚与穆王本就是知己好友，出入穆王府乃是寻常之事。他照旧走侧门入府，径直往书房而去。

刚走到院中，便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安安静静坐在台阶之上。

林长庚一眼便认出是宇文滟，他微微一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轻声问道：“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宇文滟怀中抱着一卷书，怔怔望着前方，听见表哥的声音，抬手指向身前的空地：“表哥你看，好多蚂蚁。”

林长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地面上一队蚂蚁来来往往，排成长长的队伍，井然有序地搬运食物。

宇文滟语气带着孩童般纯粹的好奇：“表哥，你说它们要把食物搬到什么地方去？”

她说完，抬眸望向林长庚。

林长庚望着她澄澈的双眼，柔声答道：“应当是，搬回它们的家吧。”

宇文滟点点头，低头若有所思。过了片刻，她又轻声发问：“那表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林长庚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宽慰道：“滟儿，你放心，总有一日你能回去。只是眼下诸多事情尚未了结，你还需要暂且在穆王府暂住。用不了多久，你的父亲便会回来接你。”

宇文滟听完，脸上漾开笑意，又继续问道：“那我回去之后，会过得幸福吗？”

林长庚心中其实顾虑高柔会百般为难她，但嘴上依旧给出肯定的答复。他拍了拍宇文滟的肩膀：“自然会的，家里人都会善待你。你的父亲与亲人心里都记挂着你，只不过现下尚有俗务缠身。在这里，穆王府上下也会待你如同家人。”

宇文滟重新低头看向蚁群，小声说道：“那我也要像蚂蚁一般，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事，不给家里人添乱。”

林长庚心中暗自感慨她的懂事，随即站起身来。

穆王正坐在案前，埋首翻阅堆积如山的卷宗，见到林长庚到来，抬眼开口：“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要与你商议。”

林长庚从容落座，给自己斟上一杯茶水。

穆王随口问道：“对了，方才进府，可见到宇文滟？我嘱咐过她，日落之前要熟读书卷，她读得如何了？”

听闻此话，林长庚险些一口茶水喷出来，想起方才她正蹲在台阶上看蚂蚁出神，不由得转头望向方才宇文滟所在的方向。他放下茶杯，尴尬地挠了挠脸颊，只讪讪不语。

“也罢，我本就知道她不喜读书，也不苛求她恪守得面面俱到，只是总得找些事让她打发时日。”

林长庚勉强笑了笑，转开话题：“你方才说有要事相谈？”

穆王放下手中书卷，坐到林长庚近前，压低声音说道：“昨夜，我收到一封书信，是你舅舅宇文将军的手笔。信中恳请我多多照拂他的幼女，待他回京，必会重重答谢。”

林长庚略作沉吟，再次端起茶杯，平静说道：“我舅舅四处托人照护滟儿。就在不久前，我母亲也收到了舅舅的书信，同样嘱托她照看宇文滟。”

穆王缓缓说道：“想来早前陛下派人送来大批赏赐，又将她安置在我的府中，或许也是受人所托。”

他微微颔首，眸色深沉：“此事绝不简单。有陛下出面安排，再加上宇文将军多方托付，这背后定然藏着深意，宇文滟的身世，恐怕并不像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林长庚深以为然，他素来信服穆王对朝局的判断力，便开口问道：“那依殿下之见，我们该如何处置？”

穆王思索片刻：“首要便是保全宇文滟的性命。宇文将军这般四处托人护着她，说明有人想要加害于她。”

“是高柔？”林长庚立刻反应过来。

穆王却摇了摇头：“恐怕事情没有这般简单。”

“你放心，无论如何，她终究是我的表妹。于公于私，我都不会叫她受到伤害。”

说完，二人沉默片刻。林长庚身子微微前倾，打趣道：“你对人家女孩子多少温和些，她寄人篱下也不容易，就不能稍稍放下你的架子？”

穆王冷笑一声：“倒是本王架子太大护不好她，那不如你接回林府去？”

林长庚连忙摆手：“这可万万不行，那是皇命所托，殿下还是好好接住这块烫手山芋吧。”

说完，林长庚便告辞离去。

又过许久，宇文滟才抽抽搭搭地勉强把书卷诵读完毕，声音细细弱弱：“殿下，滟儿已经熟读记牢了，可否准许我出去游玩片刻？整日困在府中，我实在受不住了。”

得到应允之后，宇文滟回房更换衣衫。

白沁想要寸步不离跟随伺候，无论小姐去往何处都伴其左右。

宇文滟却说身上的衣裳需要仔细熨烫，交给旁人她放不下心，便把白沁留在府中打理熨烫衣物，自己独自一人走出王府。

踏出府门，阳光落在她的面颊上，宇文滟深吸一口外面的空气，浑身都觉得轻快舒展。

她沿着熟悉的小巷缓步闲游，时而停下观赏路边野花，时而同沿街商贩闲谈几句。她心中清楚，这般自由自在的时光十分难得，故而格外珍惜。

一路行至喧闹市集，街市上人声鼎沸，各处摊位鳞次栉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一处布匹摊吸引了宇文滟的目光，她伸手轻轻抚过色彩绚烂的各色绸缎。

正当她沉浸在挑选布料之中，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她抬首望去，一群孩童围成一圈，像是在围观什么热闹。

出于好奇，她也凑上前去，原来是一名街头艺人正在表演杂技。那人身手矫健，招式惊险，引得围观百姓连连喝彩。

宇文滟望着那名艺人，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熟悉之感。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容貌俊朗，风姿翩翩。

杂技表演落幕，她不动声色地跟在那名艺人身后，见他走进从前去过的一间不起眼小酒馆，便也跟着迈步入内。

少年径直走上二楼一间雅室，宇文滟紧随其后。雅室内早已经有人等候，那人悄无声息绕到她身后，轻轻合上屋门，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我还以为你被困在穆王府，再也出不来了。”

宇文滟嗤笑一声回怼：“就算不常出来，我也是堂堂千金。反观你，怎么落到要街头卖艺讨生活的地步？”

少年略有几分气恼，反驳道：“你还敢取笑我？若是不做这般营生，只怕再过一年，你都未必能寻得到我们。”

“这话就不对了，上一回我便来过这里，怎么会找不到。”

“好了，切莫争执，引人注意反倒惹出祸事。”

这时，另一名女子提着食盒走入雅室。她不过十**岁，衣着朴素，举止温婉大方，眉眼间带着一丝异域独有的气韵，轻声示意二人落座。

宇文滟依言坐下，目光依旧落在那名艺人身上。

女子将食盒内精致点心一一摆上桌，三人围坐，气氛稍稍缓和。

女子开口：“今日相聚，不是为了斗嘴，我们要办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宇文滟神色正色，说道：“只是岁月相隔太久，很多旧事，线索实在难以追查。”

那少年说道：“纵然时隔久远，也总会留下痕迹。这些世家大族盘根错节，不然也无法屹立这么多年。”

女子又转头问道：“对了滟儿，你来到长安之后，诸事可还顺遂？”

宇文滟答道：“谈不上事事如意，倒也没有遇上灭顶的祸事。师父早先便同我提过宇文府会处处刁难。只是那个孙家的小姐，是个新冒出来的对头。”

“孙家？”

“孙家那位小姐倾慕穆王，我又无名无分寄居穆王府，免不了要被她寻衅为难。”

少年打趣道：“换做是我，索性主动去招惹她，好好气一气她。”

说完，三人一同低笑出声。

那女子又郑重叮嘱：“我们行事，不到万不得已，主上不会轻易现身，万事还需处处谨慎小心。”

片刻之后，宇文滟便离开了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