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饱和 第134章 镜廊

回廊深处，空气越来越冷。骨壁上的冷白光从灰白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近乎蓝白的颜色。镜子也变了——镜面不再是平面的，开始微微弯曲，像被什么力量从背后顶了一下。每一面镜子里的人都变得模糊了，五官看不清，只能看出轮廓。但那些轮廓的动作很清晰——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他们在往前走。每一面镜子里的人都在往前走，走的姿势一模一样，但背景不同，穿着不同，脸不同。

“镜母。”赞迪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停下脚步，白芷杖点在骨面上，杖尖亮起一层极淡的绿光。她说：“光谱扫描显示，所有镜面后都有独立能量源。它们不是死的。每一个镜面里都是一个正在运行的试炼副本。”她转头看濮恬殷，“嫉妒层的试炼方式，我扫不出来。它和游离色的结构完全不同。它不攻击，不污染，不吸附。它只是让你看。”

濮恬殷站在回廊中段，看着两侧密密麻麻的镜子。所有镜子里的人都在往前走，走姿一模一样，但脸不同，背景不同，穿的衣服不同。她看到了自己——在美术班画室里的自己，在灰域隔离室里画画的自己，在鹿鸣村矿洞口画画的自己。每一个自己都在往前走，走姿一模一样。但她自己知道，她走路的姿势不是那样的。她走路时左脚会比右脚轻一点，因为小时候摔过。镜中的那些人左脚右脚一样重。

“这不是我。”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回廊里传开了。

镜面里的画面同时停了一拍。所有镜中人同时转头，朝她看。然后所有镜中人同时笑了。笑容一模一样——嘴角弯的弧度，眼睛眯的宽度，下巴抬的高度，全都精确到毫米。镜母从回廊尽头的骨壁里走出来。

她是个女人，但看不出年龄。她的头发是极长的黑色，从头顶一直拖到地面，像一匹被剪下来的夜。她的双眼被缝住了，缝线是极细的银丝，一根一根穿过眼睑，在眼窝里交叉成星形。每一根银丝的末端都连着一面极小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不同的脸。她走路没有声音，脚踩在骨面上，骨面连一丝震动都没有。她走到濮恬殷面前，停下。

“你叫什么。”镜母问。她的声音是从那些小镜子里同时发出来的，每一个小镜子里的声音都不一样，叠在一起像合唱。

“濮恬殷。”

“你嫉妒过谁。”

“没有人。”

镜母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那些缝在她眼窝里的小镜子同时转了一个角度，对准濮恬殷的脸。她说：“你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你在看那个画室。你在看那个女孩。你在看你自己。”濮恬殷说：“我在看我的画。”镜母说：“你在看你的画没有画完。你在想你为什么没有画完。你在想孟清梦。”濮恬殷没有说话。镜母伸出手——她的手指很长，每一根指尖都嵌着一面极小的镜子。她把指尖轻轻按在濮恬殷的眼皮上。镜面冰凉，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玻璃。她说：“你的眼睛看得太清楚了。你看见孟清梦每次都在你前面。你看见她拿第一，你在台下鼓掌。你看见她往前走，你在后面跟着。你看见她的背影。你看了一辈子。现在我要把你的眼睛换掉。换成别人的眼睛。你试试看，还能不能看见自己。”

镜母的指尖从濮恬殷的眼皮上滑过。濮恬殷感觉眼睛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眼前一黑。不是瞎——是黑。纯粹的、没有任何光感的黑。她的其他感官同时变得敏锐。她听到镜母的脚步声退回去，听到回廊两侧镜面里传来无数个“濮恬殷”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在说不同的话，但叠在一起像潮水。她听到孟清梦在回廊深处喊了一声“濮恬殷”，声音很稳，但她能听出那个“殷”字的尾音比平时短了一拍——孟清梦在紧张。她听到赵闻远在说“站在原地，别动”，听到顾辰瑜在翻真言之书，听到赞迪尔的白芷杖点地，听到青丘把冰晶葫芦塞子拔开的声音。

然后她感觉眼皮上有什么东西被拉紧了。嫉妒之丝。透明的、比头发还细的丝线，从她的眼睑穿过，把她上下眼皮缝在一起。她能感觉到丝线在皮肤里走，每穿过一层组织就收紧一点。不疼。但很痒。像有极细的针在皮下慢慢爬。她把牙齿咬紧，没有出声。

“第一根。”镜母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嫉妒的第一个人。孟清梦。”

濮恬殷在心里说，我没有。丝线停了一拍。没有收紧。但也没有松开。它悬在那里，像一条等待判决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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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镜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