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饱和 第135章 为恨者流泪（一）

濮恬殷看不见了。

她站在回廊中段，眼前是纯粹的黑。但她的耳朵在飞速地适应。她听到孟清梦在回廊深处，潮音盾的盾面砸在骨壁上，回响很沉，说明孟清梦在往深处走。赵闻远跟在孟清梦后面，磐岩盾的盾缘拖在骨面上，发出一种只有盾缘磨损到一定程度后才会有的刮擦声——那个声音她听过很多次，在灰域北门口，在缓冲带外围，在铜矿场。顾辰瑜在更远的地方，雁骨弓的弓弦被拉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他在校准。赞迪尔在她身后不远，白芷杖点地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拍，她在急。青丘在回廊另一侧，风翼靴踩在骨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冰晶葫芦里酒液晃动的频率暴露了她的位置。

濮恬殷闭着眼，用耳朵把所有人的位置在脑子里标出来。她试着自己往前走一步。骨面很滑，她的帆布鞋踩上去差点滑倒。她伸手去扶旁边的骨壁，手摸到的却是镜面。镜面冰凉，她的手指按上去时，镜子里的人影动了一下。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镜面下的能量在微微震动——像有人在镜子另一面敲了一下。

“你嫉妒的第一个人。孟清梦。”镜母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声音是从她自己的镜面里传出来的，很近，像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濮恬殷松开镜面，站直身体。她说：“我没有嫉妒她。”

“你在美术班的时候，每天画到十点。孟清梦在军校。她放假回来，你画了一张又一张肖像给她。每一张她都收着。但你从来没有把最后一张画完。你知道为什么吗。”

濮恬殷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骨面上，滑了一下，她稳住。她说：“因为我画得还不够好。”

“你在骗自己。”镜母说，“你不画完，是因为你怕。你怕画完了，孟清梦会说好。你怕她说好之后，你再也没有下一张可以给她。你怕你把最好的给她之后，她就走了。”

濮恬殷停在回廊里。她的手指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她知道镜母在说什么。她一直都知道。她画过很多张孟清梦，每一张都比上一张好，但她从来没有画过最好的一张。她总在留一张。留一张下一次给她。因为如果还有下一次，孟清梦就还会回来。

“你嫉妒她。”镜母说，“你嫉妒她可以走。你嫉妒她可以往前跑。你嫉妒她不用回头就知道你会跟着。你嫉妒她有一个可以去的世界，而你只有一个画室和一堆没有画完的画。”

濮恬殷的左手摸到了旁边的骨壁。骨壁是凉的，粗糙的。她的手指沿着骨壁的纹路慢慢滑过去，摸到了一条极细的裂缝。她从帆布包的侧袋里摸出那支最细的笔。笔尖是干的，没有蘸颜料。但她还是把笔尖按在骨壁上，沿着裂缝慢慢画了一条线。没有颜料，线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

“第一根线没有收。”她说，“因为我没有嫉妒她。我画她，是因为她值得被画。她没有画完，是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我等她回来，是因为我想让她看到我一直在画。她往前走，我跟着，是因为我跟得上。你听不懂。你缝了自己的眼睛，你看见的都是别人的脸。你看不见自己。我不用换眼睛。我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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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为恨者流泪（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