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饱和 第133章 千眼回廊

濮恬殷是第四个走进回廊的人。

她前面是赞迪尔，赞迪尔前面是顾辰瑜，顾辰瑜前面是赵闻远，赵闻远前面是孟清梦。孟清梦的潮音盾在回廊入口处顿了一下——骨缝太窄，盾面斜着才能挤过去。赵闻远用磐岩盾在后面顶住，等孟清梦侧身进去后才跟上。顾辰瑜进去时被骨缝两侧的冷白光晃了一下眼，抬手遮了一下，真言之书差点从腋下滑出去。赞迪尔用白芷杖点地，每一步都先探一下骨面，确认稳了才走。濮恬殷跟在赞迪尔后面，帆布包挎在肩上，画笔插在侧袋里，笔尖朝下。青丘走在最后，冰晶葫芦在腰间晃了一下，磕在骨缝边缘，发出极轻的叮响。

回廊展开的时候，所有人同时停住了。

两侧的骨壁在头顶合拢，把天光挡在外面，但回廊本身亮着——冷白色的光从骨壁内部渗出来，照得人脸上都蒙了一层极淡的灰白。回廊两边挂满镜子，从地面到拱顶，一面挨着一面，形状不一，有的大如城门，有的小如巴掌，但每一面都亮着，每一面里都有人。濮恬殷站在回廊入口，看着最近的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一个画室，墙上挂满画，地上堆着画框，画架上放着一幅刚起稿的画。一个女孩坐在画架前，正低头调颜料。女孩很年轻，头发扎成马尾，T恤上沾满干掉的颜料渍。濮恬殷认出那是高中时代的自己——十六岁，在美术班的画室里，每天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走，除了吃饭和睡觉，剩下的时间全在画画。镜中的女孩调好颜料，开始往画纸上铺色。她画得很快，笔触利落，色彩一层层叠上去，画面慢慢成形。画的是一棵槐树，树下站着一个短发女生，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本书。

濮恬殷知道那张画。她画过很多次。每一张都给了孟清梦，孟清梦每一张都收着。但孟清梦从来不知道那些画一共有多少张。因为濮恬殷从来没有把最后一张画完过。

她往前走了一步，镜中的画面跟着她移动。女孩画完槐树和女生，在画纸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濮恬殷，高三（七）班”。然后她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卷好，放进画筒里。画筒里已经塞了好几卷画，全是同一棵树、同一个人。女孩把画筒封好，放在画室角落的柜子里，柜子里还有三个一模一样的画筒。她关上柜门，重新拿了一张纸，开始画下一张。

濮恬殷把视线从镜子上移开。她转头看其他人——赵闻远站在一面大镜子前，镜子里是一家小餐馆，灶台上冒着热气，一个穿着围裙的男人背对着他正在切菜。顾辰瑜蹲在另一面镜子前，镜子里是一间阶梯教室，他穿着西装站在讲台上，台下坐满了人。赞迪尔站在一面极窄的镜子前，镜子里是一个瘦削的短发女孩，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正在显微镜前看什么。青丘没有停，她走过一面面镜子，镜子里全是雪和冰原，但她没有停下来看。孟清梦站在回廊中段，面前是一面极大极亮的镜子。镜子里映着海边的一片废墟，废墟里站着一个人——是孟清梦自己，穿着红黄色铠甲，手里举着潮音盾，盾面碎了，她的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背景里，海边据点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石堆，没有人，只有碎掉的防御工事和烧焦的旗帜。镜中的孟清梦站在废墟里，一个人。没有赵闻远，没有顾辰瑜，没有赞迪尔，没有青丘，没有濮恬殷。她站在灰白色的石堆中间，举着碎盾，像一面还没倒的旗。

孟清梦看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她的潮音盾在手里微微动了一下，盾面上濮恬殷画的赭红圆圈在冷白光里泛着极淡的暖色。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盾握紧，转身朝回廊深处走去。

濮恬殷跟上去。她走过孟清梦刚才站的那面镜子时，忍不住看了一眼。镜中的画面变了——废墟还在，但废墟边缘多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废墟外围，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往一面碎掉的墙上画什么。画的东西看不清，只能看见那个人影的头发在风里飘着，是一截极深的黑色。濮恬殷认出了那个人影的轮廓。是她自己。

她快步走过那面镜子，追上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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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千眼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