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饱和 第132章 两小只（下）

进入炼狱山的前夜，灰域北门。

孟清梦独自在缓冲带外围做最后一次巡逻。她没有带其他人——赵闻远在灶台边准备明天的干粮，顾辰瑜在瞭望台上校准雁骨弓的弓弦，青丘在收拾冰晶葫芦里的酒，赞迪尔在实验台前把所有人的装备数据做最后一次备份。濮恬殷站在北门口，帆布包挎在肩上，手里攥着一小块没用完的赭石颜料，在门框上补画那盏灯。灯的光晕比前几天暗了一点，她用笔尖蘸了点水，把颜料稀释后沿着原来的笔迹重新描了一遍，暖黄色又亮回来。赞迪尔从地下车间走出来，白芷杖拆成三段装在背包侧袋里。她站在濮恬殷旁边，看着她在门框上描灯。

濮恬殷没有抬头：“你给她装备上锁，是怕她冲太前面吗。”赞迪尔说：“是怕她不回来。”濮恬殷把灯描完最后一笔，收回笔，退后两步看着门框。灯是暖黄色的，和赵闻远装的那盏电灯并排亮着。“她每次都回来。”赞迪尔说：“上次是赵闻远背回来的。”濮恬殷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画笔收进帆布包，侧头看赞迪尔：“我上一世活到最后。我看着她死。这次我不会让她死在我前面。”赞迪尔转头看她。机械瞳孔在暮色里聚焦了好几秒才稳定下来：“所以你才天天在隔离室里画画。你在画什么。”濮恬殷说：“画一条路。一条她从任何地方都能走回来的路。”赞迪尔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管灰色颜料——濮恬殷之前给她的，还没用完。她说：“这个还你。炼狱山如果有用，你拿着。我不需要。”濮恬殷接过颜料管，在手里转了转。“你留着。万一我回不来，你替我用。”赞迪尔说：“你会回来。”濮恬殷把颜料管塞回她手里：“那就你留着。回来还我。”赞迪尔低头看着掌心那管灰色颜料。她把颜料收进口袋，没有再说。

孟清梦从缓冲带回来时，天已经暗了。她远远看见两个人站在北门口——濮恬殷在补灯，赞迪尔在看。她走到门口，把潮音盾靠在门框边，看了看门框上那盏刚补好的赭石灯，又看了看赞迪尔口袋里那管灰色颜料。她没拆穿。她说：“明天进山。你们俩跟紧我。”濮恬殷和赞迪尔同时点头，然后同时别开脸。孟清梦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走进地下车间。赵闻远把热好的汤端出来，放在桌上。顾辰瑜从瞭望台上下来，手里还拿着没调完的弓弦。青丘靠着门槛，把冰晶葫芦塞子拔开又塞上。所有人都在，谁也没提明天的事。

那天夜里，孟清梦在行军床上睡熟了。她今天巡逻了一整天，呼吸沉而慢。濮恬殷从折叠床上轻轻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孟清梦床边。她的帆布包放在床头，她从侧袋里摸出那支最细的笔，又从小罐里蘸了一点赭石颜料。她蹲在行军床边，把孟清梦的潮音盾翻过来，盾面朝上。盾面上已经被赵闻远补过好几道裂纹，灰线纵横。濮恬殷用笔尖在盾面最中心的位置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赭红色的，和北门框上那盏灯同色。圆圈画得很小，只有拇指盖大，藏在盾面原有的刮痕和补线之间，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她画完后用手轻轻扇了扇，等颜料干透。赞迪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坐在折叠床上，机械瞳孔在黑暗里发着极淡的光。她看着濮恬殷画完那个圆，轻声说：“你在给她留后路。”濮恬殷把盾翻回去，放回原处。她说：“如果盾碎了，这个圆还在。她还能找到回来的方向。”赞迪尔说：“盾不会碎。我会修。”濮恬殷说：“你修不了的时候呢。”赞迪尔没有回答。她把自己的白芷杖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放在孟清梦的潮音盾旁边。两根杖并排靠在行军床的床脚。濮恬殷站起来，走回折叠床，躺下。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早晨出发前，所有人站在北门口。孟清梦把潮音盾背在背上，盾面朝外。她没有看到濮恬殷昨晚画的那个赭红圆圈，但她背盾的时候感觉到盾面比平时沉了一点——不是重量，是别的什么。她调整了一下背带，走到队伍最前面。赵闻远跟在她左后方，磐岩盾拄在地上。顾辰瑜跟在右后方，绿色礼服的宝石扣件系得比平时紧，走路时还是叮叮当当响。赞迪尔和濮恬殷走在中间，两个人的步子不知不觉调成了同一个频率。青丘走在最后面，冰晶葫芦别在腰间，风翼靴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缓冲带边缘时，濮恬殷回头看了一眼。北门框上那盏赭石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晨雾里晕开一小片。她转过头，跟上队伍。赞迪尔走在她旁边，白芷杖在背包侧袋里轻轻磕着。她说：“灯还亮着。”濮恬殷说：“嗯。”赞迪尔说：“回来还在。”濮恬殷没有回答。但她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炼狱山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所有人同时停下了脚步。那座山远看像一条侧卧的巨神脊骨，灰白色的骨脊从地面隆起，一节一节向天际延伸，最高处没入云层。山的入口在山脚正中，是一道巨大的骨缝，骨缝两侧的骨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全是没能走出去的人。孟清梦站在骨缝前，把潮音盾从背上解下来，盾面朝外立在身前。她没有回头，但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每个人都听清了：“进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别放开手。”赵闻远把磐岩盾拄在身侧，走到她左边。顾辰瑜把真言之书翻开，走到她右边。赞迪尔把白芷杖从背包里抽出来握在手里，站在她身后。濮恬殷把帆布包紧了紧，站在赞迪尔旁边。青丘把冰晶葫芦从腰间解下来拿在手里，走到她侧翼。六个人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把孟清梦拱在中间。孟清梦没有再说别的。她带头走进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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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两小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