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席。
宴席摆在主峰后山,一片开阔的草地上。
木樨树下,一桌一桌,错落有致。
酒香混着花香,飘得到处都是。
开席不久,气氛就热了起来。
六宗弟子,互相敬酒。
“来来来,破霄宗的!干一杯!”
“干!”
“聚灵宗的!咱们也走一个!”
“走走走!”
崔锦程举着酒杯,满场跑。
“河图宗的!来!敬你们!”
裴尽辞靠在椅上,懒洋洋地举了举杯,抿了一口。
云芩舟笑眯眯地干了。
王附被灌了好几杯,脸都红了。
白芷啃着肘子,被杜若拽着去敬酒。
“别啃了!去敬酒!”
“唔……等我吃完这口……”
时鸢端着酒杯,到处找人碰杯。
碰了一圈,脸都红了。
武清晏喝得最多,已经拉着萧逸尘称兄道弟了。
“萧师兄!来!再喝一杯!”
萧逸尘红着眼眶,不知道是醉的还是被辣的。
沈忘忧端着酒杯,温和地和每一个人碰杯。
喝得不多,却喝得很稳。
陆景珩也被拉着喝了好几杯。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端方的模样,耳尖却悄悄红了。
而司尧——
她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杯酒。
没动。
她没喝过酒。
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旁边,时鸢凑过来:
“诶,你怎么不喝?”
司尧看了看那杯酒。
又看了看时鸢。
时鸢眨了眨眼,明白了。
“没喝过?”
司尧点了点头。
时鸢笑了。
“没事,尝尝。”
她把酒杯往她手里推了推。
“就一小口。”
司尧低头,看着那杯酒。
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端起杯,抿了一小口。
辣。
很辣。
辣得她皱起了眉。
时鸢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这时。
苏挽云端着酒杯,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优雅,姿态很从容。
依旧是那副温柔大气的模样。
她朝凌云渡走去。
凌云渡正坐在镇邪宗的席位上,手里端着杯酒,面上没什么表情。
可看见苏挽云走过来,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站起身。
苏挽云走到他面前。
客客气气地笑了笑。
“凌云渡。”
她开口,声音温和。
“可否借一步说话。”
凌云渡愣了一下。
他看着苏挽云那张客气疏离的笑脸。
心,沉了沉。
“挽云……”
苏挽云打断他。
她抿了抿唇。
然后,又笑了。
“凌云渡。”
她开口,声音很平。
“婚期定了。”
顿了顿。
“这月初八。”
她低下头,没有看他。
“我不喜欢你。”
她的声音更平了。
“但你放心,我会嫁给你的。”
“我会做一个称职的凌家主母。”
“夫妻该履行的义务也……”
话没说完。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肩。
苏挽云抬起头。
意外地看着他。
凌云渡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失落,没有愤怒,没有她以为会有的那些东西。
只有——
认真。
“挽云。”
他开口,声音很低。
“我喜欢的是你。”
“但我不想勉强你做什么。”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但如果是靠这种手段就把你拘在身边——”
他顿了顿。
“我还是不是个男人了?”
苏挽云愣住了。
“没事的……”
她下意识开口。
“不勉强……”
“你不愿意的。”
凌云渡打断她。
“我知道。”
苏挽云看着他。
“你的志向在万里风光,而不在我凌家小小的内院。”
凌云渡的声音,有些哑。
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我凌云渡喜欢的——”
“从来都不是苏家女儿。”
“不是聚灵大师姐。”
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她脸上。
“而是你这个人。”
“那个十三岁,一箭救我于水火的姑娘。”
苏挽云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凌云渡。
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十三岁。
一箭救他于水火。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聚灵宗的小弟子。
跟着师姐妹出门历练。
路过一片林子,听见打斗声。
她过去看了一眼。
一个少年,被几个散修围住。
浑身是伤,却依旧死战不退。
她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他为什么被打。
她只是——
拉开了弓。
一箭。
正中那为首之人的手臂。
她救了那个少年。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
连名字都没留下。
她以为,那只是一件小事。
可那个少年,记了这么多年。
苏挽云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凌云渡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
风吹过。
木樨的香气飘过来。
很久。
苏挽云开口。
声音很轻。
“凌云渡。”
“嗯。”
“你……”
她顿了顿。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
“你知道的,我答应这门婚事,只是因为我阿娘。”
“我知道。”
“你知道的,就算嫁给你,我也不会是一个好妻子。”
“我知道。”
凌云渡看着她。
“可我还是喜欢你。”
苏挽云愣住了。
“从十三岁那年,到现在。”
“一直都喜欢。”
“你喜欢不喜欢我,是你的事。”
“我喜欢你,是我的事。”
他顿了顿。
“挽云。”
“嗯。”
“如果有一天,你喜欢上我了——”
“那就来找我。”
“如果一直不喜欢——”
他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苦涩。
却依旧是笑着的。
“那也没关系。”
“你就当——”
他顿了顿。
“就当凌云渡,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苏挽云温和地笑了笑。
依旧很冷静。
“凌云渡。”
她开口,声音很轻。
“不是每个人,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凌云渡看着她。
“我……”
她顿了顿。
“不能让阿娘失望。”
“如果此事只关我一人——”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可那涌动,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轮不到你来给我自由。”
凌云渡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
却依旧很温柔。
“挽云。”
他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苏挽云没有说话。
“因为十三岁那年,你救我的时候——”
他顿了顿。
“你看我的眼神,和现在不一样。”
“那时候的你,眼睛里没有这些。”
他指了指她的眼睛。
“没有客气,没有疏离,没有那些……那些你装出来的东西。”
“那时候的你,就是你想做的自己。”
苏挽云愣住。
“可现在呢?”
凌云渡看着她。
“你把自己藏起来了。”
“你为了你阿娘,为了聚灵宗,为了那些你觉得自己该负责的东西——”
“你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了。”
“可那不是你。”
苏挽云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凌云渡往后退了一步。
“挽云。”
他轻声说。
“我不会勉强你。”
“婚事,你想继续,我们就继续。”
“你想取消——”
他顿了顿。
“我去和苏掌门说。”
“是我配不上你。”
“是我高攀了。”
“是我……”
他笑了笑。
“是我自作多情。”
“反正——”
“凌家,也不需要我这个废物来光耀门楣。”
苏挽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明明在笑、却比哭还难看的脸。
她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
那个少年浑身是伤,却依旧死战不退。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
现在呢?
光还在。
只是,蒙了一层灰。
“凌云渡。”
她开口。
凌云渡看着她。
“你……”
她顿了顿。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取消婚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凌家得罪聚灵宗。”
“意味着你凌云渡,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娶到比我更好的姑娘。”
“意味着——”
她看着他。
“你会被人笑话一辈子。”
凌云渡笑了。
“我知道。”
“那你还——”
“挽云。”
他打断她。
“我凌云渡,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我在乎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
“只有你。”
“你开心,我就开心。”
“你不开心——”
他顿了顿。
“我陪你一起不开心。”
苏挽云愣住了。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是。”
“可我就是——”
他深吸一口气。
“就是舍不得看你委屈自己。”
“挽云。”
他轻声唤她。
苏挽云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风吹过。
木樨的香气,飘过来。
很久。
久到凌云渡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苏挽云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那些客气疏离的笑,不一样。
“凌云渡。”
她轻声说。
“嗯。”
“你这个人……”
她顿了顿。
“真的很烦。”
凌云渡愣住了。
苏挽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呆住的脸。
然后,她伸出手。
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苏挽云笑。
那笑容,和方才那些客气疏离的笑,完全不一样。
浅浅的。
柔柔的。
却像是三月的春风,吹开了满树桃花。
“请多多指教。”
她轻声说。
顿了顿。
“凌道友。”
凌云渡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
纤细的,温热的,柔软的。
他抬起头,看着苏挽云。
看着那张笑着的脸。
看着那双终于不再疏离的眼睛。
“挽云……”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苏挽云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呆住的样子。
忽然笑出了声。
“凌云渡。”
她轻声唤他。
“在……在。”
“你怎么这么呆?”
凌云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的笑。
风吹过。
木樨的香气,飘过来。
远处,宴席上的喧闹声隐隐传来。
有人还在喝酒。
有人还在笑。
有人还在闹。
可这一角,却安静得很。
苏挽云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渐渐亮起来的眼睛。
忽然,她轻轻叹了口气。
“凌云渡。”
“嗯。”
“我可能……不会一下子喜欢你。”
“我知道。”
“我可能……需要很久。”
“我知道。”
“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变成你希望的样子。”
凌云渡摇了摇头。
“不用变。”
他轻声说。
“你就是你。”
“我喜欢的就是你。”
苏挽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笑了。
“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