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开学后不久就是元宵节,寝室长向悦想着放了个假后,宿舍的同学彼此都陌生了不少,于是为了增进室友间的感情,她便计划着元宵节四个人凑一块过个节。
向悦拉开床帘探了个头出去,虽说差不多该是春季了,但冷空气还没过去,脸颊有点冷,她又把床帘往回拉一点,只露出一个脑袋,“明天你们有安排吗?”
“没安排的话我想着我们约个饭,明天元宵,一起过个节。”
司絮和另外两个室友都没什么意见,三声OK此起彼伏地应道,又带点有气无力,大抵是放假玩太狠了还没缓过来。
向悦本来想着出去吃的,学校周边有几家小炒,听学姐们评价好像还挺不错,可是天太冷了,下了课的四人刚走出教学楼,被冷风一吹就打起了退堂鼓,高珊缩了缩脑袋弱弱问一句,“一定要出去吃吗?”
向悦也犹豫着,一听高珊这话像是看到了神明,眼睛亮了一瞬期待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想在学校吃啊?”
快说想啊!
“我……”高珊刚一开口,旁边三人一同向她投来注视的目光,惊得高珊呛了一口冷风,兀地咳嗽好几下。
向悦见状忙接过话,“不出去了不出去了,把小高冻感冒了就不值当了。”
高珊哑着声音回一句,“我谢谢你哈。”
进到食堂,一行四人像是经过春化作用后的植物一样伸展开来,缩着的脑袋也从衣领里冒了出来。
不锈钢制的餐盘,荤素搭配,加一碗赠送的汤圆,新学期宿舍的第一次约饭,司絮眼眸不动声色地漾开一抹笑。
快吃完的时候,司絮端起汤圆喝了口甜汤,却不料一个熟悉的身影撞入她的视线。
是南星,对方大概也是刚吃完饭,正端着餐盘往回收处那边走,手臂上搭着一件对折的纯白长衫,看上去材质很薄,应该是她们的实验服。
司絮忽然生出一种做贼心虚,然后还被主人抓包了的感觉,她放下汤碗,小小吸了口气。
向悦耳听六路眼看八方,什么动静都逃不出她的注意,当即关切问道:“怎么啦怎么啦?”
司絮:“没事,就被烫了一下。”
“哦哦,那你放凉一点再吃。”向悦又埋下头继续吃饭。
见到南星的那一刻,司絮这才后知后觉,开学这几天里她们一直没有见过面,线上聊天也没有,像是双方心照不宣地冷处理这段关系。
可她们在放假的时候还会时不时约出来玩,或是分享一些有趣的事。
司絮脑海里忽然冒出来一个不恰当的比喻,“灰姑娘的水晶鞋”,她们这关系好像见不得光一样,而远离学校的地方就是独属于她们的夜晚,她们也就只有在这段时间才能联系上似的。
十二点钟声响起,光亮撕开夜晚的帷幕,她们就此分离。
司絮在心里嘶了一声,她们干什么了啊,有那么见不得光么?
司絮隐约觉得她们之间这种相处模式有些奇怪,但一时之间想不到破解的办法,只好暂时搁置。
也许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在遇到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定数,在命运的安排下有了发展轨迹,哪怕司絮不好贸然去打扰人家,她们仍会有各种机遇凑到一块。
四月份,学校社团组织了一场志愿活动,活动地点不远,就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幼儿园,活动时间可以录入志愿时,再加上刚开学不久,司絮没什么事,索性去凑个热闹。
集合准备出发的时候,或者说更早一些时间,在她们志愿活动拉了个群的时候,司絮就已经发现了南星也参与了这次活动,于是司絮一直在期待着这次活动的开展。
司絮头上扣了顶白色鸭舌帽,背了个同色的双肩包,这么多年的上学经历让她养成了不背包出门就不踏实的习惯。
活动地点不远,就几步路的距离,校方也就没有另外安排大巴来往,她们现在教学楼下集合。
司絮到的时候,楼下已经零零散散的站了几个人,外面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志愿服,完全不用担心认错队伍的可能。
司絮远远的就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刻意放轻脚步,来到对方身后的时候伸手拍了拍她的左肩,人却在一瞬间闪到右侧。
南星回头,空旷的校道上没有什么人,更遑论在她身后了,右耳却敏锐地接收到一句招呼。
司絮闪躲到另一边的同时小声嘿了一句,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狡黠笑意。
南星转回头,没想过自己还会被这样的小伎俩骗到,颇有些无奈地笑笑,轻嗔,“幼稚。”
“好久不见呐这位同学,”司絮被骂了也不恼,笑嘻嘻的,“开学这么久都没想过联系我?医学生的课程安排很多吗?”
有人小心翼翼地试探。
司絮的话听似寻常的叙旧,但重点不在联系上,而落到想上面。
没想过那两人假期里的亲近算什么?
想过但不去联系,那你是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心思吗?
“那你就有想过联系过我?”南星气定神闲地把皮球踢回去。
坦荡,是真的坦荡。
她又没有什么超出现状的想法,有什么好心虚的。
而且,医学生很忙的好吧!
“啊哈哈,OkOk,”有人探出的触角被挡了回来,司絮无奈,无理也要指责三分,“我发现你挺会噎人的欸”
司絮发现自己在她面前就没讨着好过,她开玩笑,“你舔一舔自己的唇会不会被毒到啊?”
南星不置可否地笑笑,“至少到目前为止,本人没有因为中毒进过医院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人的触角又开始蠢蠢欲动,“我联系你你就有空啊?”
“不是说医学生的学习压力堪比高考生吗?”
南星扬了扬眉,“医学生也是人啊,还不能有空闲时间了啊?”
说罢,她摊了摊手,像炫耀一样向司絮展示自己,“不然我也不能出现在这里不是吗?”
司絮被她那过分明媚的笑意晃了眼,一时间忘了回应。
这次志愿活动蛮有趣的,医护版角色扮演,用亲身演绎的方式带小朋友们了解治病的流程和一些必备的常识,来破除她们对医院的妖魔化。
司絮拎着一个倒置的营养瓶挂在桌子一侧的挂钩上,瓶是空的,瓶口连着一根长长的细管,另一端用纱布固定在一个小朋友的手背上。
志愿者每人手上有一本绿色小手册,司絮单手翻着,到吊针小常识那一页她忽然顿住,她看了看纸,又比划了一下书桌的高度,忙哄道:“小朋友,手放低一点,不然真实情况下可能是要回血的哦。”
小女孩一听会出血,连小板凳也不坐了,噗通一下跪倒在司絮面前,手也放得低低的,活脱脱一个求饶的场面。
小女孩无比痛恨几分钟前好奇心爆棚的自己,听老师们说有大姐姐来陪她们玩,她乐呵地跟着大部队出去观望,有什么比不用上学还可以去玩还开心的事情么?
结果路过司絮的时候,她们俩一对视她就被司絮哄着骗着过来体验打针的流程了。
她本来就怕打吊针,但是旁边还围着她的几个好朋友,她不能露怯,就硬着头皮配合着司絮,企盼着这一环节能早点过去。
司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自己也跟着跪坐下去给对方拜了个晚年。
小女孩抿抿唇,红着眼湿漉漉地看着司絮,但不说话。
这个小朋友比司念还要小,这样惨兮兮地望着司絮,司絮心中生出强烈的愧疚感,仿佛自己真的干了什么强人所难的事情似的。
司絮摸上她的脸,“不怕不怕,是不是不想体验了啊,不想就不想,没关系的。”
司絮轻柔地将她扶起来,小心地将缠住的纱带解开,又摸了摸她的头,“你已经很勇敢了,是个勇敢的乖孩子。”
小女孩吸了吸气,尽管自己眼眶还可怜兮兮地红着,但还是软糯着声音承诺,“我很快就会长大了,到时候我就不怕打针了,姐姐你那时候再过来的话一定要找我,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她伸出白嫩的小指,跟司絮拉了个钩,定下了一个约定。
现场热闹极了,司絮这里的小插曲还算不上什么,在她隔壁的区域已经演上小品了。
司絮跟同伴说一声就溜过去凑热闹。
一位志愿者坐在她搭档的脚边,怀里抱着个小朋友,揪住搭档的衣角就开始演,“医生,求求你了,救救我的孩子吧。”
演到情真意切的时候,她松开拉住衣角的手,往围观人群那一捞,随机捞来一个小朋友当群演,她拉着小朋友到跟前,语气是焦灼着急的,“快,快求求医生救救你妹妹。”
小朋友入戏也快,唰地一下也跟着她蹲坐在志愿者脚边,抱住医生的腿就开始嚎,“姐姐,我求求你了,快救救我妹妹吧。”
怀里的小姑娘此时也应景地弱弱抬起手,虚掩到嘴边咳两下,然后抬手摸到抱住她的志愿者姐姐的脸,乖巧又倔强道:“我没事的。”
出演医生的志愿者压住嘴角,义正言辞地接过她搭档怀里的小朋友,承诺,“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去做好的,请您一定要相信我们。”
司絮问围观的同学才知道原来是那个小朋友昨天晚上陪着妈妈看电视,电视上有个桥段就是这样一个经典的医患真情,大人抱着自家小孩到医生面前,恳求医生救救自己的孩子。
于是她就问那两名志愿者现实中是不是真的会有这种情况,才有了如此精彩的演绎。
司絮乐了,从人群中退出来,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她不太清楚南星的任务是什么,但她的位置离司絮的摊位不远,司絮回去时不经意间往那边扫了一眼。
南星单脚跪着,背部挺直,视线与面前的小朋友平齐,浅褐色的眼瞳泛上些柔和。
一边热闹非凡,另一边岁月静好。
司絮忽然有些后悔今早嫌麻烦没带上相机。
回到自己摊位时,有人的手机相册里悄无声息地多了张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