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帝时,镇守西关的大将军武昌德军功卓绝,名震朝野。但其性格张扬,行事乖张,连续三年拒绝昭明帝的应召回都城入觐。朝中诸臣对此事议论纷纷,都言其目中无人,有功高震主之嫌。
时,昭明帝已至暮年,敏感多疑,动不动因为小事迁怒旁人,又忌惮手下曾经共患难的有功之臣,对于武昌德这样的人尤为怨恨。有传言,他曾秘密筹划夺了武昌德手中兵权,将其诛杀,以绝后患,只因当时西关战乱结束还不足三年,关外异族仍旧虎视眈眈,他才不得不作罢。
但皇帝的疑心并未就此终结。
后来一年,即昭明帝三十一年,朝中接连发生几起株连大案,各州都有官员陆续被以各种罪名处死,最后,就连当朝太尉也不能幸免。昭明帝要诛杀权臣的流言甚嚣尘上。流言中,昭明帝手中有一张名单,除了武昌德,上面均是大昕朝内心怀不轨意、欲颠覆王朝之人,昭明帝将他们一一摘录出来,便是要在日后寻得时机时,将名单上的人一一铲除。
一时间,朝野上下如黑云压顶,人心惶惶。如此情境之下,很多人终日无心政事,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如何避祸上,朝野暗流涌动。
当时的丞相方冀衡担心这样下去君臣离心,贻误政事,动摇国本,便请面圣。君臣在偏殿谈话三天三夜。
“那与《归盛乐》有什么关系?”芸娘大惑不解。
元芷道:“昭明帝最爱琴音,处理政事累了便会唤宫廷乐师奏曲解闷。那三日之中照例宣来乐师。据传,颇通音律的方冀衡在那三日内,并未与昭明帝谈论政事,而只谈琴曲。三日时间,君臣一同将一曲《破军曲》改做了《归盛乐》。三日后,方冀衡离开偏殿后,昭明帝突然宣布退位,让位于当时的太子,便是后来的盛文帝。盛文帝初一继位便大赦天下,从此,朝堂澄清,再无君臣相疑之事。后来坊间便传说,方冀衡将劝谏之心隐在一曲《归盛乐》中,令昭明帝心有触动,放弃了抹杀功臣的计划。从此,便有了《归盛乐》一曲有使人了悟之效的说法,都说此曲非只有娱耳之能,而能涤荡人心。后来历经皇位更迭,传说甚嚣尘上,越传越奇,甚至在盛文帝时,还有西将军樊子青阵前奏《归盛乐》一曲退敌的传说。”
芸娘秀眉微蹙,想了想,道:“姐姐说的可是那位樊子青将军,西关有名的战将?听说他早年军功卓绝,后来却不知为何通敌叛国,他的家人也因此而丧生。”说到此处,不由叹了口气,生出几分惋惜。
“就是这位樊将军。”元芷道。
“他还有这等本事?”芸娘讶异道,“用一支琴曲就能退敌?”
“不过是讹传罢了。”喜儿道,“这只是西关流传的一个传说。传说盛文帝时,樊子青将军出征被围困在大漠风暴中,后来有仙人以琴音引路,才让大军寻得避难之所,躲过一劫。”
“果然是讹传,这世上哪里有什么仙人。”芸娘摇头。
“所以说,这只是传言罢了,若是一只琴曲便能退敌,还要百千将士做什么?不过是因为《归盛乐》一曲历经昭明帝、盛文帝、泰宁帝三帝,到了如今的宁和年历时久远,又因传言与樊子青将军的经历有些相关,听来颇为传奇,让世人津津乐道,便也显得这琴曲多了些趣味。”元芷扶着玉骨琴,信手拨弄琴弦,“不过是文人们的牵强附会,想找些谈资而已。”
“如此传奇的名曲,如何传出是在将军府?”芸娘也是摇头,“可见外界传言不可信。就好比外人都说那千年雪参也在将军府,结果将军还不是用银两换了姐姐回来,想来传言真是荒唐。”
元芷的手猛地顿住,残调戛然而止。
“姐姐累了吧。”见元芷面露忧色,芸娘收拾好茶盏,“哪日我再帮姐姐去取药,姐姐早些歇息。”
元芷随口应声,将前些日子莹儿上街买过的香粉递到她手里,芸娘会心一笑。
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听雪小筑门口,元芷重又开始忙碌起来,却未曾想这一别,她此生便再未有机会和芸娘闲话家常。
四月,将军府风波再起。
傍晚,家仆们发现芸娘昏倒在将军府门口,口鼻冒血,人已经没了意识,急忙将人抬着进了飞琼苑。
元芷匆忙着人请了几个大夫上府,却都诊不出芸娘是何病症。正是束手无策,闻岳回府,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塌前,焦急的神情一览无余。
下人们惊慌失措,都不知道为何好端端的人一日不见便成了这样,又惊又怕,也不知如何向闻岳解释,只得眼神求救于元芷。
“方才去请的大夫还没到吗?”元芷语气中少有的严厉。
管家点头如捣蒜,急忙差了人去催。
“究竟怎么回事?”无人回答,闻岳怒气更盛,怨恨都发泄在元芷身上,“你是怎么回事,你们日日相见,这么晚了人还不见回来,你怎会没有发觉?”
元芷欲劝解:“将军……”
“出去!”元芷愣住。从前闻岳虽待她冷漠,却从没真正发过火。她急忙退出来。
一个大夫摸样的人与她错身而过,进了飞琼苑的大门。
这想是管家请来的大夫,不知能否诊得出芸娘的病症。她立在门口不想走远,想等那大夫出来问问芸娘的病情。
突然,听到内一阵巨响。元芷急忙推门。
屋内,闻岳一把掀了屋里书案,纸笔书卷散落一地:“什么叫不知道!”
大夫显然也未见过如此动怒的将军,吓得口齿不清:“小人……小人……实在诊断不出……”
闻昭怒道:“滚!”
大夫连滚带爬出了院门。
“去找最好的大夫,去啊!”闻岳在屋内对着下人大发雷霆。
见他失控的样子,元芷颓然垂下手。再看一眼卧在榻上的芸娘,心揪着一般的疼。若是能找到了医术高明的大夫就好了。
元芷脑中一闪,唤来莹儿:“替我备车。”
不过一刻,马车停在了安慧斋门口。元芷下了车,将门拍的山响:“易大夫可在?”
屋内亮起灯,易卿推门而出,看见气喘吁吁的元芷,不禁愣了愣。
“夫人这么晚来是……”
“快和我走。”也顾不得礼数,元芷一把拉过他塞进门前马车,扬鞭奔向将军府。
一路上,她断断续续和易卿说着芸娘的情况。起初,易卿听的一头雾水,在明白了元芷的用意之后,他突然拉住元芷手中的缰绳。
“我知道夫人着急,但让易某进将军府恐有不妥。”见元芷还未明白,他继续道,“夫人忘了,将军见过易某,怕是早已把易某当成白衣人的同党了。”
元芷闻言,瞬间牵动缰绳停下马车。当初林中交换千年雪参,闻岳曾经和易卿正面相对,见易卿识别千年雪参,把他当成和白衣人一伙也不奇怪。
想元芷是真的着急,以致行事也失了分寸,易卿道:“夫人将芸夫人病症告知我,我也可配药。”
元芷摇头:“别的大夫看过,说诊断不出,不见到她,我怕你难断病情。”
“不然……”易卿停顿一下,犹豫道,“夫人待没人的时候引了易某去。”
元芷不置一词。她打理将军府中大小事务五年,一直谨小慎微,从未有过僭越之举。未经闻岳同意带生人进府,这是她想都没想过的。
易卿看穿她犹豫,道:“安惠斋还有别的大夫……”
元芷握着缰绳的手竟有一丝颤抖。事关芸娘安危,即使因私自带人入府而受到闻岳责备,她也顾不得了。似乎下定了决心,缓缓道:“我带你入府。”
闻岳不停在飞琼苑见城中各医馆的大夫,直到深夜也未曾离开。第二日清晨,他因要检查巡防离开府邸,才终于让元芷得到机会引易卿入府。旁人都未见过易卿,元芷只称是大夫,一路带进飞琼苑。
一夜不见,芸娘没有丝毫将要清醒的迹象。易卿搭脉查验,也是眉头紧锁。
“连你也诊断不出吗?”元芷小心问道。
易卿抱歉地摇摇头。
元芷垂首,一句话也说不出。一夜间,将军府几乎找来了全城医馆有名的医生,没有一个人说得上病症,如今易卿也无计可施,她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想到几年姐妹感情,她眼眶忍不住发酸。
“恐怕要出城寻些名医才好。”易卿收拾好药箱,又看了一眼病榻上的芸娘,言语中充满惋惜,又似隐隐不忍。
元芷点点头,赶在闻岳回来前将易卿送出了将军府。
回来坐在芸娘塌前,她心中百般煎熬。昨夜闻岳一直守在芸娘塌前,她没有机会近身,如今看着榻上之人形容憔悴,不复往日神采,她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取来帕子为芸娘细细擦身,却在她颈间瞥见一块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