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和善的元芷少有的动了怒,她唤来日夜照顾芸娘的下人,指着那伤处斥责道:“你们是怎么照顾芸夫人的,为何会害她受伤?”
婢女抖得筛糠一样:“回夫人,那伤是早就有的,不是奴婢们弄的,请夫人饶命。”
元芷她撩开芸娘发丝,仔细看那淤青:“何时的事?”
婢女回道:“就是,就是昨日芸夫人被抬回来,奴婢们替她换衣服的时候发现的。”
“可还有别处有伤痕?”
“没有了……”婢女怯怯的看了元芷一眼,“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元芷问道。
“芸夫人的衣服领口上,有个痕迹与这伤处相连,很是奇怪。”
元芷一惊:“衣服拿来!”
婢女踉跄着跑出屋子,再回来时,手上捧着芸娘一件旧衣,递到元芷眼前。
元芷顷身翻弄,便见衣服领口处果然有个奇怪的灰色印记,指盖大小,形若鸟翅,正与芸娘颈上的淤青相合。她嗅了嗅,一股刺鼻的味道冲的人直皱眉。
婢女解释道:“昨夜奴婢们忙着照顾芸夫人,这衣服还未曾清洗……”
“这衣服留给我。”元芷将衣服拿过来,又看了芸娘一眼,起身出了屋子。
之后一连数日,将军府中,大夫们来去匆匆。城内的名医已尽数被请进将军府,却无人开得出一张药房,在闻岳几番追问下,只道病人需静养或许就能好转。
可是精心照顾下,芸娘病情丝毫没有起色。
闻岳无奈,差了人去城外继续寻找治疗疑难杂症的大夫。
于元芷而言,似乎再无他法可循。怕在飞琼苑惹闻岳心烦,她只得默默在自己房间踱步。心烦意乱间,瞥见方桌上那张琴,似有触动,她怔怔望了好一会儿,最终拿起了琴。
五月,都道是怪病无从医,再无大夫愿登门将军府。
只要没有公务,闻岳日夜守着芸娘,不理府事。
元芷只去过飞琼苑数次,每每承受闻岳厌烦的目光,元芷也并不埋怨。其实这半月以来,她也未曾闲着,一边托易卿打听周围名医,一边命下人出城寻找,但一直也没有回音。
日子久了,芸娘丝毫不见好转,府中也多了些传言。下人们都议论,如此下去,将军府芸夫人圣手难医,怕是撑不过一个月。听闻者纷纷摇头兴叹。
元芷亦是难熬,却不料数日后,突现转机。
这日,管家匆匆跑进飞琼苑,说是请来了一位远道而来的大夫,或可治疗芸娘病症。
闻岳喜出望外,赶去府门口迎人,元芷亦跟了过去。
那管家口中的名医很快到了门口,佝偻着背,胡子花白。
闻岳见人如此模样,料定他经验丰富,喜不自胜,赶忙将人请进了飞琼苑。
大夫检查过后,道:“芸夫人这病症拖了这许多日,若是不用药,恐怕难有转圜。”
闻岳大喜过望:“如此说来,这病可医?”
大夫抬眼看他一眼:“这是当然。”
元芷心下疑惑。一月来,前来将军府的大夫少说二十,不说用药了,没有一人可以诊断出芸娘病症,怎么这大夫如此笃定。
她试探问道:“大夫,你说的可当真?”
闻岳蓦地沉下脸,嘴唇微微发颤,狠狠一眼瞪在她脸上。
元芷立时收了声。
“将军不要着急。”大夫无视了元芷,似乎胸有成竹,“这病不常见,虽来势凶猛,但并非不可治。在下有一家传秘方,或可一试。只是这是冒险的法子,不可保万全。”
事到如今,闻岳也顾不得许多,迫不及待道:“那便请大夫开方。”
大夫言道:“药方简单,只是需以千年雪参为引。”
“千年雪参?”元芷和闻岳几乎同时出声。
大夫点点头:“街头巷尾的传言都道千年雪参在府上,只要有这一味世间奇珍,夫人或可得救。否则的话,怕是熬不过这月。”说罢写下一张药房,递给闻岳,便起身离去。
房里两个人愣在当场。世间已无千年雪参,此刻要如何救芸娘?
闻岳握着药方的手微微颤抖,猛的攥紧。
元芷心如死灰。
晚上,闻岳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的酩酊大醉,任凭下人如何劝解也充耳不闻。老管家只得板下脸拉着元芷去劝解。
元芷进门,看到闻岳瘫坐在地上,脚边堆满了酒壶。她的心一痛。自初见闻岳,她从没见过他像今日这般狼狈,即使是在闻老将军的丧礼上,他也只是默默悲痛,不曾失态。她命管家收走了剩下的酒,静静坐在他身边陪着。
闻岳却在看清身旁人的一刹那,一把将她推开。
“如果没有拿千年雪参换了你的性命,芸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恨恨望向元芷,“都是因为你!”
一瞬间,元芷如坠冰窟,再也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
第二日,一向勤心戍务的少年将军第一次告假,对外称病,却是在府中大醉三日。三日之后闻岳不再醉酒,但却疏忽正事,每日只在城内巡视一周便早退回到府上,只为多陪芸娘几刻。
不久,将军府无心奉城边防,枉顾城民安危的流言便在城中大街小巷悄然遍布,也引得将军府上下议论纷纷。
“将军好不容易才获封,眼看闻家有了起色,这样下去如何是好。”平时从不主动搭理元芷的老管家,一脸哀愁的找到元芷诉苦,“从前圣上就几次想调老将军回去北方边境,只是念着老将军年迈才没有颁下旨意。这次封了少爷做抚远将军,也是看在老将军昔日功劳的份上。若是这次少爷疏于职守惹怒了圣上,怕是要真要去回去戍边了,那闻家如何还有重振之日啊。”
老管家的话飘进元芷耳中,让她越发不安起来。之前她处理府务,已有人告诉她,这几日因为闻岳疏于守备事务,奉城巡护因无人严管松散起来,连城门守备都有怠职之举。
闻岳本来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并无半点军功傍身,无功获封原是圣上体恤闻家世代护国的辛苦。因而自他负责城防守备后,治下偶有闲言碎语,如今稍有懈怠,竟然掀起波澜。若真这样下去,怕是闻岳疏忽公务的事情还未传达圣听,奉城的风言风语便已陷将军府于风波之中。
她为芸娘心伤,为闻岳心焦,更为将军府的前程担忧。
她十四岁便出入将军府,对这里感情颇深。十八岁嫁做人妇,虽不是琴瑟和鸣,但闻岳确是她情之所钟,闻将军府虽荣光不比从前,但却是她人生安稳时光所系。如今所有的一切,隐隐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似乎随时可能土崩瓦解。
她不能坐视不管。
元芷唤了管家套上马车,朝着城中西市集而去。一路上,时不时听见街边百姓议论着将军府中发生的事。
将军府重金求千年雪参,这等事无疑让市井百姓茶余饭后多了一个有趣的谈资。原本相信千年雪参就在将军府的人,也忍不住感叹传言不可信。
“许是欲盖弥彰,前一阵子这将军府遭了贼,怕有人效仿伤了府中人,才放出这消息吧。”
“如此说来,千年雪参岂不是真的在将军府,否则为何大费周章呢?”
“若千年雪参在将军府,那《归盛乐》岂不也在将军府上?”
“……”
从将军府到安慧斋的路上,尽是这样的议论传进元芷耳中,马车猛地停下,才让她缓过神来。
“听到将军府求药的消息,我猜夫人会来。”易卿正在安惠斋门房的小室内坐着,一见元芷的车架便迎了出来。
“易大夫是聪明人,应该猜得出我的来意。”说着,元芷递出一张药方。
易卿略一过目,道:“药方可治芸夫人。只是世间已无千年雪参,所以夫人来我这里求一味药,可代替千年雪参做药引。”
“……是。”
“听闻夫人已经讯便了西市街所有的药铺医馆,皆无所得。”
“……是。”
看着她怅然若失、垂头丧气的样子,易卿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忍不住摇头。城中流言他都有耳闻,明知世间再难寻千年雪参,却仍怀抱一丝希望重金求药,做出这等无奈之举,将军府当真是被芸娘的病逼到无计可施了。
元芷道:“我知道易大夫这安惠斋未必有我要的药引,只是易大夫是我所知唯一知道千年雪参疗效、敢将它用于治病的大夫,我想易大夫总有其他办法。”
“若我说没有办法,夫人相信?”
元芷缓缓抬头,眼中像是燃尽了气力。
易卿道:“之前只是不忍心告诉夫人,月前我去为芸夫人诊断,便料定没有凝仙草,芸夫人无药可医,难撑过五月,只是不忍心告诉夫人。”
元芷不知道自己还能问些什么。眼下别说是求取灵丹妙药,哪怕是这奉城之中多一人能识得芸娘的病症已是万幸。但如今时间过去了近一个月,除了手中这张药方,整个将军府再无一点头绪,这次芸娘怕真是无药可医了。
元芷明白,若芸娘香消玉殒,闻岳的心恐怕也将跟着芸娘一起滑向深渊。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挣扎着。她简单道了声谢,便静静走出安惠斋。到了门口,却突然停了下来,像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道:“易大夫真的诊断不出芸娘的病因吗?”
易卿仍旧只是摇头。
元芷没有再回头,她踏上马车,拐进了东市街。
夜晚,听雪小筑传来几声蝉鸣,拉回了元芷飘忽的神思,想不到距盛夏尚有月余,竟有如斯蝉声。或许如蝉,数十年暗无天日的等待只为几月昼夜嘶鸣。又如人,生命的轨迹不由掌控,只得退而求其次,为自己争朝夕安稳,这样的期盼和维系,究竟值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