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奉城一朝及春,天气开始逐渐变得燥热。
元芷的左脚因为当初拖延了治疗,错位的骨头一直无法彻底复原,加上天气变热,伤处时时发痒疼痛,用了一些伤药但收效甚微。她行走不便,日日被困在听雪小筑,偶尔拨琴解闷。
府中只有芸娘看在眼里,忧心她伤势,不时托人在城中寻些伤药送来,还时常来看望。
这日,芸娘一早便造访听雪小筑,见了元芷的面便是喜上眉梢:“姐姐,我寻到个好地方,能医治你的脚伤。”芸娘看着元芷榻上一堆瓶瓶罐,“前些日子下人和我说,西市街上有家医馆,但凡去过的人都称那里的大夫医术好。今日我就陪姐姐去看看,否则一直这样拖着见不到大夫,用药总不对症。”
不想辜负芸娘一片好心,自从出嫁便很少出府的将军夫人,在府中一片诧异的眼神中乘上马车前往西市街。
西市街闻名于奉城,不仅因为这里聚集着城中最好的大夫和最知名的医馆,也因为这里是奉城最主要的药材通商所在,往来东西的商客,就是在这条街上交易各种来自边境的珍惜药材。因而在西市街周围,也催生出了一大片酒楼客栈,供商人和求医者休息落脚,使西市街成为了奉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
将军府的马车三拐五拐,来到西市街尽头的一个转角。
“到了。”芸娘高兴的拉开马车的门,催促着元芷下车。
元芷掀起罩帘,安慧斋三个字跃然入眼。
她不由一惊,仔细端详起这安慧斋。它看来并不起眼,只在西市街尽头转角处开了一张门脸,一座一进一出的小院,零星几个病人出入,门庭十分冷清。
方才欢欣不已的芸娘也没没料到下人口中口碑甚好的医馆竟然荒凉如此,她呆呆立在门口,面上有些过意不去。
“想来口耳相传的赞美不会假。”元芷边安慰芸娘边下了车。无巧不成书,她也正想见一见易卿。
芸娘急忙扶了元芷进门,找了个位置坐下,便进到院中唤人。不一会再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芸娘介绍道:“姐姐,这便是安慧斋的易大夫。”
“将军夫人登门,易某自当亲自迎接。”易卿行礼,虽一脸的庄重,但眼中似有笑意。
“那就麻烦易大夫了。”元芷微一点头,神情与当日在石屋中无异。
将军夫人看诊,自然回避旁人。易卿引了芸娘扶着元芷进了院中的看诊堂,又将芸娘支去柜上取药箱,屋子里只剩下两个半熟生人。
“自从石屋一别,易某也担心夫人安危,后来听闻夫人差人来安慧斋寻易某取药,便知道夫人平安了。只是生人不便上将军府,便只托人带了药给夫人。”
易卿边说着便看着元芷左脚伤处,轻摇下头,惋惜道:“当初就该帮夫人正骨,也不至于拖成这样,怕是日后也要留下隐疾了。”
“我相信易大夫圣手,既然能医常人所不能医,自然不会被小小的骨伤难住。”
“夫人抬举易卿了。”
“我说的是实话。”元芷道,“看到易大夫平安回来,想必医好了那病人。这病主两年未愈的痼疾,先生一朝妙手回春,我当然相信先生医术。”
“非是我的功劳,还是多亏了府上的千年雪参。”易卿说完停下手里动作,言语中充满赞叹,“就连我也未曾想到,世间真的有千年雪参一味奇药,能治如此疑难之症。”
“千年雪参这一味药引,不正是先生开出来的吗?”
察觉到元芷言语中暗暗的责备语气,易卿颇感歉意:“当初不过在家传典籍中看到一张药方,一直想着用稀世药材做药引试试药效。那天听他家主人已无药可医,随口一说以求脱身,谁知惹出这许多事来,是易某之过。但说来夫人可能不信,我并不知道那病人是否痊愈。”
“易大夫何意?”
“我从没见到那病人,所有的病情都是那白衣人口述。那日他们拿了千年雪参,让我照方配药,我全程被蒙着眼,配好药后被关了几日。后来他们放我出来,但也未曾向我提过病人是否好转。”
“能放易大夫回来,想必是药方有效。”
“这也未必。”易卿苦笑道,“那人放我之前曾说,若不是他家主人尊医重道,不伤大夫,他是不会放我活着离开的。这条命,权当是捡回来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元芷也未再追问,只道:“能行如此手段,想必来人非是常人,易大夫今后还是小心为上。”
易卿听到此言轻笑:“易某一介庸人,无家无业,也不怕什么,只是……”他犹豫了一下,道,“都说千年雪参是传言之物,如今若发现真有其物,怕是将军府今后难安。”
元芷心里咯噔一下:“多谢易大夫提醒,将军府自有处世之道。”
“我说的非是千年雪参。我想他们该不会找将军府的麻烦,毕竟是将军舍了千年雪参给他们,他们既然放过我,自然也把将军府的恩情放在心上。”他看了元芷一眼,神情严肃,“只是《归盛乐》世间绝响,乃是天下名人趋之若鹜的珍宝。若有一天真被人知道将军府上曾有千年雪参,又不知要有多少人觊觎这旷世名作了。”
元芷听闻《归盛乐》三字,立时眉头紧锁。
“若是传言成真,将军府怕是百口莫辩了。如今只望先生能紧守千年雪参的秘密,我感激不尽。”
“夫人说哪里话,为将军府招来无妄之灾是易某有错在先,自当守口如瓶。只是易某好奇……”他疑惑道,“这将军府真的没有《归盛乐》吗?易某听闻,数年前曾有人上门求取琴谱。”
这事说来也很蹊跷。当年闻岳决意迎娶芸娘,不顾闻管家反对执意举办婚礼,元芷正是心灰意冷之时,西关便传来纪昶失踪的消息,接连的打击令元芷沉浸在悲伤中不能自已。但为了做出大度的样子,她强撑着参加了闻岳纳妾的典礼。
谁知典礼过后,却掀起一场风波。
有宾客在典礼后三日去而复返,自称爱好古曲,不知从何处听闻传言,说《归盛乐》古曲被藏在将军府,所以上门来寻,当面掷下千金求取。
大喜之日刚过,闻岳本来不欲与人争执,只耐心解释。谁知那人不依不饶,言之凿凿,说闻昭迎娶芸娘当夜,府中彻夜鸣琴庆贺,有人听出其中便有《归盛乐》残曲,非要闻岳找处此人重奏方才罢休。
闻岳闻言立时拉下了脸,将这无理取闹的人哄了出去。短暂的闹剧没有打破将军府中的欢庆气氛。但细想,彷佛就是从那时起,坊间便多了《归盛乐》被藏于将军府的说法。久而久之,经过市井之间牵强附会之人的口耳相传,便有了将军府有三宝的传言。
元芷深觉无奈。想不到四年前的事,如今还有人记得。
她定定的摇头:“闻家世代将帅,自幼学的都是韬略兵法,不精笔墨,更谈不上通晓音律了。若是昭明帝时的一卷战策,将军府倒求之不得,只是这曲谱,实在留之无用。纵使它是世人眼中至宝,在将军府也不过废纸而已。”
易卿收回眼神,若有所思:“当真是传言……”
说话间,芸娘推门而入:“易大夫,姐姐的伤如何。”
“夫人的伤拖得久了些,需对症下药,更需好好修养。”易卿说罢摊开白纸,悉心写好药单,又拿出配好的伤药递给芸娘。
“以后将军府上有伤患,二位夫人可随时来安惠斋,易某自当尽力。”言罢看向元芷,“决不食言。”
过了半月,元芷的脚伤好了许多,下地行走再不需要人搀扶,眼见为实,她暗暗称奇,想不到易卿真的有如此本事。
芸娘更是欢喜,不停的说哪日得闲,定要至安惠斋当面致谢。
伤处痊愈后,元芷照例奔波于府中,处理大小事务,事必躬亲。
“早知道如此,不如让姐姐多歇几日,我好饱饱耳福。”午后闲暇时,芸娘一边打趣,一边递过茶让元芷润喉。
元芷眉眼间些许笑意:“我卧床这些日子,一曲《揽月》还没听够吗?”
“自然不够。”芸娘丝毫不掩饰的赞叹着。
其实元芷琴技并不好,也只会些寻常曲调。只是芸娘出生平民,以为闺阁小姐都是才艺胜人才这样称赞她,每每让她有些惭愧。
元芷道:“你最近对音律兴趣颇深,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芸娘急忙摆手:“姐姐取笑我,闺阁小姐的本事,我可学不来。”
说罢两人齐齐嗤笑。
芸娘道:“对了姐姐,说到琴曲,姐姐可知那《归盛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曲谱,竟让这么多人费心去寻?”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元芷放下手中茶盏。
“我今日去街上,又听人提起那传言。我觉得他们无理,但又觉得好奇。这《归盛乐》究竟是什么样的名曲,让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元芷答道:“《归盛乐》一曲是昭明帝时流传下来的曲谱,是朝廷乐师李喆衍的名作。”
芸娘若有所思,显然元芷的回答并不能解答她的疑惑。
元芷继续解释着:“其实《归盛乐》之所以有名,并不是因为它是朝廷乐师的手笔。它本是为祝贺昭明帝登基而做的贺曲,原叫做《破军曲》,本意为贺昭明帝做太子时战胜北关异族,平定北境之功。据传此曲最初谱成时,所用弹奏技艺复杂无比,常人很难练就,因而逐渐被废弃。昭明帝三十一年,才又重新名声大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