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盛乐 第3章 易物救人

再次醒来的时候也不知是黑夜还是白昼，元芷便默算着时辰苦熬。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人按时送些吃的进来，都是些粗糙的干饼，她也不嫌弃，见了便吃些，困了便倚着墙睡去，就这样任由时间流逝着。

偶尔食物难以下咽的时候，她总感到一旁飘来打量的目光。到了第五次有人送饭的时候，她照例将干草样的干饼送到嘴边。

旁边的易卿实在是忍不住了，对那送饭的人道：“大爷们不弄些好的吃食来吗，毕竟是将军夫人，你们这样未免太苛待了。”

“你说什么？”年轻的看守一把抓过易卿衣领，“你倒会怜香惜玉。”

易卿讨好道：“毕竟是尊贵身份，不比我这等低贱之人，身子禁得住糟蹋。”

“觉得难吃就不要吃了。”年长的看守冷冷说道，顺势将年轻的看守拉走，避免了一场口舌之争。

元芷将争执听在耳中，头也不抬，只是仍旧将食物不停的送进嘴里。

就听见一旁的人叹了口气。

“我原以为将军夫人必定是娇生惯养的，想不到享得了齐人之福，也吃得这非常的苦，真是令易某佩服。”

“易大夫也快些吃吧，能保存些体力总是好的。”这一说话，难以下咽的干饼被吸入喉咙，呛得她一阵咳嗽。

易卿急忙递来一碗水。“还是吃慢些吧。”

元芷道了声谢，着急止住咳嗽，一抬头便将土碗中清水一饮而尽。

一旁易卿见外表文弱的将军夫人饮水倒现出拼酒的气魄，忍不住失笑：“不急，水还很多”。

元芷不好意思的点点头，拖着伤脚挪步到一旁的水桶前。

易卿见她行动不便急忙摸了摸腰间，掏出一个瓷瓶。

“虽不能弄些好吃的，但易某这里有些药膏，先为夫人治好脚伤吧。”

元芷接过来，冲他点头算是道谢。坐下来，掀起褶裙，露出受伤的脚腕。之前元芷也未曾特别留意伤处，这会儿细看之下，左脚脚踝红的像烙铁烧过一般，骨头似乎错了位。

易卿一见那伤，便道：“夫人这伤不轻，让易某看看。”不等元芷拒绝，一手轻抚上伤处，仔细验看，“怕是伤到骨头了。”说着拔掉瓷瓶的塞子取了一些药膏出来。

“还是我自己来吧。”元芷赶忙捂住伤处。

察觉到元芷的抗拒，易卿也觉得自己有些失礼，急忙抽回了手。

“是易某冒犯了。”

简单的涂过药，元芷扯下随身衣物上的布料简单的包裹伤处，熟练的手法让易卿一阵赞叹。

“不过是以前跟父亲学的些简单方法。”元芷解释道。

“是了，夫人出生将门，听说元琛将军做纪将军副将时才二十一岁，可谓少年英才，夫人自然不同于一般闺阁女子。只是易某看这伤处，眼下虽然可以用药消肿，但不是一时半刻可以痊愈的，还要好好修养才是。”

元芷抬眼：“易大夫在哪里行医？”

“奉城西市街，安惠斋。”

“以前不曾听过。”

“医术平平，不敢与济民堂这等医馆相比。”

“想必是易大夫自谦了。”元芷将药瓶还给他。

易卿接过来，笑笑道：“籍籍无名，立足不易，全赖祖上一张秘方讨生活而已。”

说话间，石门开了，年轻的那个看守显得有些不耐烦：“明日就是第三日了，将军府居然毫无动静，真是奇怪。”说罢，看了元芷一眼，“莫不是抓了个假的将军夫人回来？”

年长的看守闻言也是疑惑：“不应该啊，这人可是从将军府劫出来的，公子是断不会抓错人的。”说着两人挠头，也不知道眼下这局面该做何解。只好照例收走送饭的食盒，退了出去。

已经快到约定之期了吗。元芷虽然故作镇定，但心下已经在盘算着最坏的结果。翠林距奉城不过二十里，马程不到半日，若是闻岳肯来，应当早就来了。

“夫人不必担心，奉城内谁不知闻将军夫妇恩爱美满，焦不离孟，将军一定会救夫人出去。”易卿言之恳切，“这么久没来必是有事耽搁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看守匆匆走进来，话也不说一句，架起元芷和易卿奔向屋子外面，塞进一辆马车。

车行半个时辰停了下来，两人被拉下马车。

借着幽暗的月光，元芷看到对面人捧着一个盒子，牵着马走向这边。

“将军停步。”元芷身侧熟悉的声音响起，正是那日在府中劫持的她的人。一袭白衣在黑夜中格外显眼。

不远处的闻岳停下来，高举手中的盒子，道：“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放了她。”

白衣人道：“等我验过，自然放了尊夫人。”

闻岳闻言立时怒气上涌：“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怀疑雪参是假的不成？”

白衣人冲看守使了一个颜色，两名看守便拖着易卿朝闻岳走去。到了闻岳近前，年长的看守踢了易卿一脚：“快去看看。”

易卿踉跄几步停在闻岳面前，一抬头，便对上闻岳一双愤怒的眼。他讨好的笑了笑，指了指闻岳手中的盒子。

闻岳将盒子打开，冷哼一声侧过头去：“要看快看，别耽搁时辰。”

易卿揉揉眼，借着看守手中火折端详起来闻岳手上的锦盒。

“大约……是吧。”

听到如此语焉不详的回答，看守一下子发了怒，抓着易卿叫道：“什么叫大约是，看清楚点！”

“这……我只听过千年雪参的疗效，也未曾见过啊，真假只有试过才知道。”眼见看守怒火更胜，怕是再这么下去就要一拳挥过来，易卿连忙解释，“闻将军必不会拿夫人性命开玩笑，既然送来了，就不会有假。”言罢看向闻岳，似乎在讨一个肯定的回答。

“你已经让人看过了，放了她。”闻岳理也不理易卿，只恨恨的盯着眼前白衣蒙面人。

白衣人冷哼一声：“既然识不准，真假自然要验过才知道。委屈尊夫人在我这里多做几天客吧。”

“你言而无信！”闻岳闻言横眉，右手附上腰间凤鸣宝剑。

“将军不可妄动。否则这林子里就要有一场乱斗了。”白衣人话落，周围零星燃起火光，映照出林间点点暗影。

闻岳沉下脸：“你设了埋伏？”

白衣人笑笑：“将军也非单枪匹马啊。”

对答间意识到对方发觉了自己的伏兵，闻岳嘴唇苍白，不再发一言。

白衣人于是一挥手：“将军请回吧。只要证实了这是千年雪参，我自然派人送回尊夫人。”

元芷还未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连同易卿一起被塞回马车，回到了石屋。

“要是治不好，你自己知道什么结果。”年长的看守将盒子递给易卿。

元芷心下一沉，急忙走过去想要看那盒子里的东西一眼。就见易卿朝她做了个放心的口型，人就被带了出去，石屋里只剩下元芷一个人。

从送饭的次数推算，大概是过了五日。这些日子屋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只翠鸟，早晚叫的人心焦。第十日的时候，她再次被请出了石屋。

看守道：“这些天委屈夫人了，今日就送夫人回府。”

“易卿呢？”元芷问道。

“自然是回他该回的地方。”看守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

元芷不再多言，只回头瞥了石屋一眼，便朝着林中走去。

在翠林中再见闻岳时，他冰冷的眼神与从前无异。见她出现，不说一句话，闻岳牵动缰绳掉马回头。

元芷知道此刻自己看起来有多狼狈，她拖着伤腿一跛一跛走过去。

莹儿站在马车旁，见到自己的主子忍不住眼睛一酸，急忙上来搀扶，扶元芷上了马车。

一路无言。元芷没有问闻岳为何拖到第三日才带着千年雪参来找她，即使闻岳肯说，她也不想听见那答案。

回到府中的当日，她命莹儿到西市街安慧斋，请名叫易卿的大夫开些伤药，却被独自回来的莹儿告知，安慧斋的易大夫出诊未归。

一个月后，管家送了一瓶药膏进府，告知她用完可去安慧斋找易大夫取药。她看着药瓶上的花纹，忧愁参半，喜的是无辜之人未受牵连，忧的是易卿一个外人知道了千年雪参的玄机，若是泄露给旁人，不知将军府日后还会受多少困扰。

千年雪参不会假，这她早就知道。千年雪参在将军府，府内的人都当是传言，然而只有闻岳和她知道这千年雪参确有其物，这是当年闻老将军驻守北关时机缘之下获得的宝物，虽不能如传言般起死回生，但确有去百邪的功效，是医治久病之人的绝好药引。当年闻老将军得了此物，怕旁人觊觎，于是只对闻岳提过，元芷知道此事，是因在结亲之日，闻老将军许了此物作为她的聘礼。

“本是你的聘礼，用来救你也算物尽其用，只是对外都说是用银子赎你回来。”回到府上，闻岳冷冷对她说道，“也不知是哪个好事之人传出的消息，若让我知道，我必不会轻易饶过他。”他一边说着，一边交代府中护卫加强巡守。

元芷粗略算下，自从她回到将军府，府中护卫比从前多了一倍，府中人行事变得格外谨慎，就连一向少有人走动的听雪小筑外也多了一队府护。

元芷明白闻岳的担忧，失了千年雪参，闻岳虽对她有所迁怒，但真正让闻岳担心的，是外界一旦知晓将军府上真有雪参，便会有人同从前一般上门来寻其他传言中的宝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默默低下头，轻叹一口气，心中祈愿这场风波能够早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