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长筵拉着她胳膊,把她扶起来:“你怎么来了?还穿成这样?”
景和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扯着安长筵袖子往后院跑:“当然是给你过生辰啊。”
小丫头兴奋得不行,摔的那一跤也毫不影响她的兴致,小跑着带人往后走,不一会儿就到了。
安长筵还未站定,一阵铺天盖地的梅花瓣就倾盆撒下,盛了满头满身的梅花,鼻尖也萦萦地绕着清幽梅香。
未及回神,一穿着绯色圆领袍的清俊公子便落在他面前,眉目舒朗,虎背蜂腰,身姿修长挺拔,微抿着唇走向他。
赵霁衡把藏在身后的那枝梅花拿了出来,从上面揪下了开的最漂亮的一朵,插在安长筵发冠旁。
他紧张似的盯着安长筵看了好久,才磨磨蹭蹭地从紧闭的唇缝吐出两个字:“好看。”
说完又抿了起来。
安长筵看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声:“你的衣服也很好看。”
赵霁衡眼中稍显失落,下一刻,安长筵又道:“人也漂亮。”
赵霁衡耳朵发红,眼神瞟向旁边,一看见景和那小姑娘,马上冲她使了个眼神,接着生硬转开话头,握紧花枝,对安长筵道:“哥哥看好了。”
安长筵这才意识到赵霁衡今日未戴面具,那景和岂不是都知道了?
他正要跟景和圆下谎,赵霁衡就拦住了他,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似的,对安长筵小声说:“哥哥安心看我。旁的都是小事,看完再说。”
安长筵动作一顿,这声音黏黏糊糊,有很大的撒娇意味,他挑起一侧长眉看赵霁衡,居然真的没再讲话,宽心地坐在了台阶上,手里还拿着景和刚刚递来的花瓶。
赵霁衡站在庭院正中间,抬起梅花枝到胸口位置时,笛声和琴声同时奏响,音调随着他动作变化而起伏波动。
以梅枝作剑,绯衣少年郎伴着乐声翩然舞梅,一招一式行云流水,轻灵飘逸。
尤其是那独属少年郎的意气风发,更加让人移不开眼。
舞梅作贺,风雅至极。也不是谁给他出的主意。
一曲毕,安长筵喝彩的话卡在喉咙,还未言明,那被当做剑的梅枝就准确无误地投进了瓶子里。
什么时候也会这种招式了?
还挺招人喜欢。
安长筵跟看家中小弟献艺一样,满心觉得赵霁衡可爱又漂亮。
他举了举手里的瓶子,在太阳底下哄道:“很厉害啊,小公子。”
赵霁衡愣了下神,被安长筵的一句话说的脸色发红。
他又干脆地取下了腰间那把装饰剑,抽剑出鞘,剑刃在月光下银芒闪烁,端的一副俊美无双公子像。
做完起势的动作,琴笛之音才缓缓响起。
与方才观赏的舞梅不同,赵霁衡实打实使了一套大开大合的剑法,剑锋所指,激起满地落英,方才那些擦过安长筵衣袍的梅花都似有了意识一样,随着他的剑飘舞翻飞。
即使赵霁衡拿的是个花架子剑,这套剑法也不难让人看出其战场上的几分英姿。
安长筵看得有些入迷,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指尖来回蹭着瓶口,脸上表情是入定一般的专注,估计连他自己见了都会大吃一惊。
剑身入鞘,顺着剑风而起的梅花仍旧悠悠然飘在半空,直至藏在一侧奏乐的江家两兄弟出来,才缓缓落地。
“怎么样长筵,我这安排的不错吧!”江启乐呵呵拉着江赢往前走,邀功似的举起手里的笛子。
安长筵费力把眼神从赵霁衡身上移下来:“特别好,你这几年吹笛的技艺真是越发精湛。”
江赢冷哼一声:“当然不错,我们二人奏的那是阳春白雪。”
他眼睛一转,看向赵霁衡:“这位就比较一般了,简直是狗尾续貂。”
江赢也是今日才知道,当时在左丞喜宴上,他亲身护着的居然不是安宥,而是这个玩意儿。
他心里膈应,一对上赵霁衡就头发竖指,怒目而视。
“狗尾续貂是这么用的吗,早就让你空闲时候也读点书,成语都用不来。”江启长臂一展,单手扼制住自家弟弟的喉咙,阻止他继续丢人。
赵霁衡在一旁翻了个十分明显的白眼,接着江启的话道:“听见没,多读点书。”
三人拌嘴吵闹,安长筵忽然发觉安府很久没这么多人过了,不自觉笑着,脸都有点儿僵。
只是,他抬眼看了周围一圈,问道:“安宥呢,我不是让他先回来了吗?”
“公子,”安宥落地无声,听见安长筵问他,才从屋顶跳下来,“我在。”
江赢赶紧拍拍自家兄长毫不心慈手软的胳膊,直起身,清清嗓子,别别扭扭道:“你回来了?”
安宥倒是泰然自若,说了句“江公子好”,就低头安安静静站在一边。
安长筵左右看了两人一眼,估摸着江赢可能又惹人生气了,不再多说,反正回来相处两日这二人就又会和好。
安长筵:“别站外面了,都进去吧,吴伯等半天了。”
“对对对,我要饿死了,咱们快进去。”江启适时解救了自己一见到安宥就同手同脚的亲弟弟,推着人往大厅走。
赵霁衡故意放慢脚步,跟在安长筵身后,正打算羞答答地同安长筵搭个话,一双澄澈的大眼睛就忽然冒了出来。
安长筵也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一回头,就看见那蓝色的小人将双手背在背后,两脚分开略宽于肩,凹出了个一夫当关的雄伟背影。
然而视线上移,是个欲哭无泪的赵霁衡。
景和见赵霁衡没往她这儿看,便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忽然灵机一动,转身跑向安长筵,十分乖巧地叫了声“兄长”。
赵霁衡一听,马上看向她,指着安长筵道:“你不准叫他兄长!”
景和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想起自己有求于人,从善如流地改口:“哥。”
“……”
赵霁衡默了默,瞥了安长筵一眼,:“……我不与你计较,还是按原来的叫吧。”
安长筵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们两个究竟怎么回事?”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终于让安长筵拼出个完整的经过。
自景和进京,这还是安长筵头一次留在京城过生辰,她说什么也得过来。
好在景和平日在外人面前都十分文雅懂事,没人会防着她,所以她让欢溪装扮成她的模样在房中看书刺绣,自己则十分轻易地溜了出来。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小郡主即使是男子装扮,也难掩清秀,再加上个头不高,十四五岁的年纪看上去才十岁左右,跟和父母走散的小孩儿似的,不一会儿就被两人盯上了。
这两个人是南风馆的打手,顺便为馆中物色新人,找的人年纪越小,他们能拿的工钱也就越多。
这种年纪小的抓到馆中,就可以先干杂活儿,等年纪够了就接客。毕竟小时候就被抓进来,举目无亲,出去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再加上身契攥在馆里,一辈子也只能给馆里打工。
生不能离,死不得走。
说来也赶巧,院子里的梅树不能薅秃,赵霁衡出门买梅花瓣正好就看见了这一幕。
自打看见那景和郡主给安长筵送信,赵霁衡就派人查过这郡主,一眼便认了出来。
只是他脚步还没拐弯,那小郡主也发现了跟着他的这两人。
景和郡主虽不怎么出门,但入京前这种专门拐卖小孩儿的故事可没少听,两句话说完,就知道这两人要做什么。
“我家中还有弟弟妹妹,二位大哥不若把他们也带上吧。家中父母都不在了,我是长子,好不容易碰见您二位这么心善的,见我可怜想请我吃饭,我也不好独享。”景和郡主粗着嗓子,真像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儿。
赵霁衡一听,没动手,反而跟着这三人一起走,他也想看看这小郡主到底要干什么。
“到了,就这儿。”景和欢欢喜喜冲里面喊,结果应声出来的是个灰头土脸熬药的江启。
景和呆了呆:“怎么就你一个?”
平常欢溪都是来这儿传信,安宥怎么不在?怎么只有一个给她治过病,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江大夫?
小郡主不知道的是,这儿的确一直有人,但不是同一个,只不过最后都把信交给了安宥而已。
“啊?”江启不明所以,安长筵和江家一起办的药庐,他在这儿不是很正常吗?
这小孩儿怎么长得那么眼熟……
等等,是郡主!
刚想明白,跟着景和的两人也反应了过来,一把拉过人,抽出短刀架在她颈侧:“小兔崽子敢骗我们!今天大爷就把你们两个一起绑走!”
另一个人拿着刀就冲向了江启,江启手里的草药渣撒了一地,顺手拽过箩筐挡在自己面前。
可惜那草编的箩筐一刀都扛不住,瞬间就碎成了两半,刀尖破开箩筐直逼他眼前。
仅半寸,那刀生生停在了空中。
“哐当——”
江启眼球缓慢移动,在看见赵霁衡那一刻,方猛地松了口气:“赵霁衡!早不出来!故意吓我呐!”
“啊——”景和郡主脚边躺着个昏迷不醒的,现在却不怎么顾得上。
赵霁衡!那不是赵策赵将军的表字吗?!
赵霁衡听见声音回头,嗯,很标准的惊讶。
这面具还不如不戴。
“就这样,这人非觉得我神勇无敌、天赋异禀,腿被敌人打断了还能站起来,定然是有什么不外传的秘籍,让我教给她。”赵霁衡实在没办法,他这腿本来就没真断。
何况他也只是个功夫比较好的普通人,怎么在小姑娘眼里跟再世神医似的。
景和郡主进京前还有许多抱负,爹娘宠着她,她想做什么都由着她。
可是现在……她只想带着爹娘那份儿好好活下去。
“兄长,我其实……早就想学武了,只是在京都,我如此做,总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景和真诚看着二人,“赵将军既有办法在不惹眼的情况下恢复如常,能不能也教我些东西,足够防身健体,不惹眼就好!”
她往日在闺阁,想练武却也觉得不练也行,没那么坚定。但经了今日一遭,这武若是练不成,便真要成她的执念了。
她才意识到,无能为力、任人宰割,不止是在权势上。
安长筵明白景和的心思,无奈他也爱莫能助。他不想再委屈赵霁衡,正要开口拒绝,替她想别的办法。
“我教你就是。”赵霁衡刻意忽略安长筵那又惊又喜的眼神,“方法和姿势我会让我哥给你,练成什么样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小声道:“我也就是不想让我哥为难。”
这就足够了,景和向二人深鞠一躬:“多谢二位兄长。”
赵霁衡:“……别瞎叫。”
景和:“没乱叫,你也叫长筵兄长哥哥,那我也理应称你一声兄长。”
“……随你,”赵霁衡又自以为恶狠狠地补了句,“‘哥’只能我叫。”
“嗯!”景和笑得高兴,但不一会儿又僵住了,有些难为情,“只不过我得赶紧回去了,再晚欢溪一个人恐怕应付不过来。被人发现了说不清楚。”
“是该回去了,我派几个没见过你、身手又好的送你回去。”安长筵语重心长,“以后尽量少溜出来,并非每次遇见危险都能化险为夷。还有,那药庐一直有人守着,但不是每个人都是高手,明白了吗?”
“嗯,我会小心的。”景和小声道,“夫子夸我的字漂亮,我就把你喜欢看的那几本书都抄了一份,放吴伯那儿了。这样你以后就可以一本看,一本收藏了。”
“好,我一定把景和那本好好放在书架上摆起来。”
送走景和,两人才回去。
厅中坐的几个人,平日里吵吵闹闹的,今日却很是老实,等安长筵吃了长寿面才开始闹。
安宥和江启都有数,喝到半醉就滴酒不沾。
倒是另外两个,一个因为对方假扮安宥、抢走安长筵憋着火,一个被拱火拱得也来了脾气,两人一杯接一杯,不把对面喝倒不算完。
安长筵很清楚自己的酒量,酒液只是稍稍沾唇,并不下肚,此刻清醒得很。
他和安宥、江启一块儿,看两个人脸红脖子粗地划拳喝酒。
两个人酒量都不错,困得江启都打哈欠了,才终于倒了一个。
嗯?怎么是他弟倒了?
丢人丢人。
江启自认利索地过去扶人,结果晃晃悠悠半天,连胳膊都没抓住。
安长筵扶额,叫来吴伯,帮着把这三个醉鬼安排好。
现在就剩下一个了。
安长筵拉过赵霁衡的胳膊,一个人稳稳架着他往卧房走。
赵霁衡虽然把江赢喝爬下了,但江赢在酒桌推杯换盏间游走了这么多年,那也不是白混的,两人拼酒,属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安长筵架着人走在廊桥上,一路都静谧无声,只有赵霁衡醉后明显加重的呼吸。
安长筵侧头看他,忍不住想:原来喝醉了也这么听话。
月光照在赵霁衡微阖的双眼上,一阵凉风刮过,他忽的打了个激灵,也侧过头,不知道是说月亮还是人,小声喃喃:“好漂亮。”
下一刻,这个刚还被夸乖的人挣开安长筵,立在细细的栏杆上,还不忘回头给原地的安长筵露个笑。
“我会飞!”
醉鬼会飞?
安长筵觉得自己的心都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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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们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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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