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暗了。六月的天黑得晚,现在才六点半,路灯就亮了。邱芷瑶站在路边等红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庄轲没有发新消息。
对话框还停留在凌晨三点的“晚安”。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过了马路,走进地铁站。晚高峰的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她被推搡着往车厢深处走,找到一个角落站定,手抓着吊环,整个人随着列车的节奏晃。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看。又震了一下。又一下。
她等到列车到站,才把手机掏出来。
庄轲发了三条消息。
“你今天怎么没回我消息?是不是嫌我烦了?”
“好吧我知道我有点烦,你不用回答,我就是忍不住想发。”
“我在练一段新台词,你帮我听听好不好?”
然后是一段长达四十五秒的语音。
邱芷瑶把手机举到耳边,周围太吵了,什么都听不清。她只好把语音转成文字,但转出来的文字乱七八糟的,只勉强认出了几个字——“风”“等”“回来”。
她回了一条:“我在外面,回家听。”
庄轲秒回:“好!!!等你!!!”
三个感叹号。邱芷瑶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嘴角翘了一下。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她换了睡衣,洗了脸,靠在床头,点开那段语音。
背景很安静,像是在一个密闭的小空间里。庄轲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庄轲说话像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但这道声音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等了你很久。从黄昏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你说你会回来,我就信了。”
邱芷瑶听完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庄轲的声音在最后一句有一点抖。不是技巧性的颤抖,是真的在发抖。好像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真的在等一个人。
她想起白天唐迪说的话:“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
她说不上来。
她回了一条消息:“念得很好。最后一句的情绪再收一点,会更打动人。”
庄轲秒回:“好!我再试试!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随便吃的。”
“随便是什么?”
邱芷瑶想了想,回了一个“泡面”。
对话框沉默了几秒。然后庄轲发来一张照片,是一碗炒饭,旁边放着一杯橙汁。配文:“我做的!是不是很有食欲!”
炒饭的颜色有点深,酱油放多了。橙汁看起来像是鲜榨的,杯壁上挂着果肉。
邱芷瑶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你明天有空吗?”庄轲问。
“怎么了?”
“我想请你来我家。不是,我是说,来我租的地方。我们一起练台词好不好?李姝老师说下周要考核,我有点紧张。”
邱芷瑶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去庄轲家。和她单独待在一起。一个下午。或者更久。
她的胃又开始发紧了。
“不方便就算了!”庄轲又发了一条,“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有压力。”
邱芷瑶深吸一口气,打字:“几点?”
“你答应了!!!”
“嗯。”
“下午两点!我来接你!你住哪里?”
邱芷瑶发了定位。庄轲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又发了一个小猫转圈的表情包。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邱芷瑶放下手机,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在被窝里躺了很久,心跳还是很快。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是去练台词而已。只是和庄轲待一个下午而已。
只是而已。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下午一点,邱芷瑶就开始换衣服了。
她换了三套。第一套是T恤加牛仔裤,太随意了。第二套是连衣裙,太正式了。第三套是衬衫加阔腿裤——和庄轲第一天穿的那套有点像。她对着镜子看了三秒,又换回了T恤加牛仔裤。
她在干什么?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拎起包出了门。
庄轲说两点到她家楼下,她一点五十就到了。她站在小区门口,假装在看手机,其实一直在瞄路过的车。
两点整,一辆共享单车歪歪扭扭地骑过来,车铃叮叮当当地响。
“芷瑶!”
庄轲从车上跳下来,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袖,配白色短裤,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像两只猫耳朵。她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脸颊被晒得有点红,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怎么骑自行车来的?”邱芷瑶问。
“共享单车!我扫了四辆才找到一辆能骑的。”庄轲把车锁好,蹦到她面前,“走吧走吧,我带你去我家。”
邱芷瑶跟在她后面走。庄轲走路很快,步子很小但频率很高,像一只急着去什么地方的小动物。她一边走一边说话,说今天的天气,说路上看到的一只柯基,说她昨晚练台词练到两点。
“两点?”邱芷瑶说,“你不是三点才跟我说晚安吗?”
庄轲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回头看她,表情有点心虚:“你看到了?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我早上看到的。”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庄轲歪着头看她,眼睛里的光晃了晃。
邱芷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我不知道回什么”?太诚实了。说“我忘了”?太假了。
“我怕吵醒你。”她说。
庄轲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你好可爱。”
邱芷瑶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用“可爱”形容过她。
庄轲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说的。但邱芷瑶的耳朵尖红了。
庄轲租的房子在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里,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要用力跺脚才会亮。
“小心台阶。”庄轲走在前面,回头提醒她。
邱芷瑶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鹅黄色的短袖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像一盏小灯。
到了六楼,庄轲掏钥匙开门。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好闻的味道飘出来——像是柠檬和薰衣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进来吧!”庄轲侧身让她进去。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上面堆着几个卡通抱枕。茶几上摊着台词本和一支荧光笔。墙角立着一个麦克风支架,旁边是隔音棉,拼成歪歪扭扭的一块。
“你自己搭的?”邱芷瑶指了指那块隔音棉。
“嗯!”庄轲有点不好意思,“拼得不太好,有几块贴歪了。但隔音效果还行,楼下的大妈没再投诉过了。”
邱芷瑶走过去看了看。隔音棉确实贴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的缝隙大得能塞进一根手指。但能看出来很用心,每一块都贴得很牢,边角都处理过。
“很不错了。”她说。
“真的吗?”庄轲凑过来,肩膀几乎贴上她的手臂。
“嗯。”
庄轲笑了,跑去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玻璃杯上印着小猫图案,杯壁上还挂着水珠。
“我没有别的饮料了,只有白开水。”她把一杯递给邱芷瑶,“本来想去买的,但昨晚练台词练太晚,今天睡过头了。”
“白开水就好。”邱芷瑶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两个人坐到沙发上,开始对台词。今天练的是一段对手戏,两个角色在雨夜分别,一个要走,一个要留。
庄轲念要走的那个人,邱芷瑶念要留的那个。
“你不要走。”邱芷瑶念第一句,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庄轲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邱芷瑶这么快就进入了状态,声音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的邱芷瑶说话清清淡淡的,像凉白开。但这道声音是热的,烫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我必须走。”庄轲接上。
“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我会回来的。”
“你不会。”邱芷瑶的声音突然裂开了一道缝,像瓷器上的冰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你知道它在。
庄轲盯着她,忘了接词。
邱芷瑶也看着她,眼睛里的情绪还没收回来,亮亮的,像蓄着一汪水。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然后庄轲“哇”了一声,把台词本扔到一边:“你太厉害了吧!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伸出手臂给邱芷瑶看,上面真的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邱芷瑶被她逗笑了,刚才的情绪一下子散了:“你认真点。”
“我很认真啊!我就是被你吓到了。”庄轲捡回台词本,“再来再来,这次我一定接住。”
她们又练了几遍。庄轲渐渐找到了状态,最后一遍的时候,她的声音也开始发烫了。
“我会回来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邱芷瑶,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邱芷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移开视线,低头在台词本上画了一个标记:“这一遍好很多。最后一句再收一点,不要太满。”
“好。”庄轲乖乖地在本子上记下来。
练了两个小时,两个人都累了。庄轲瘫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说:“配音好难啊。”
“嗯。”邱芷瑶靠在沙发另一端,手里转着笔。
“但我好喜欢。”庄轲从抱枕里抬起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却很认真,“你不觉得吗?声音是可以骗人的,但也是骗不了人的。你可以假装很开心,但你的声音会出卖你。你也可以假装很难过,但如果心里没有那个情绪,听众一听就能听出来。”
邱芷瑶看着她,没有说话。
“所以我觉得配音演员是世界上最诚实的职业。”庄轲说,“你心里有什么,你的声音里就有什么。”
邱芷瑶转笔的动作停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话筒前的感觉。那是在大学的一个配音社团,她只是路过,被一个学姐拉进去帮忙配一个路人甲。她对着话筒说了第一句话,然后她就知道了——她想一直做这件事。不是因为好玩,不是因为新鲜,而是因为在话筒后面,她可以不用假装。
她可以诚实地把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用声音说出来。
“你说得对。”她说。
庄轲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就知道你会懂。”
窗外开始暗了。邱芷瑶看了一眼时间,快六点了。
“我该走了。”她站起来。
“吃了饭再走嘛!”庄轲也跳起来,“我做饭!你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呢!”
“不用了——”
“我不管,你来了我家就是我的客人,哪有让客人饿着肚子走的道理。”庄轲已经跑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翻东西,“你有忌口吗?能吃辣吗?对了你是浙江人,应该不太能吃辣吧?我少放点辣椒。”
邱芷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手忙脚乱地翻冰箱、洗菜、切菜,嘴里还念念有词。厨房很小,两个人在里面就转不开身了,但庄轲的动作很利落,刀工也不错,土豆丝切得粗细均匀。
“你经常做饭?”邱芷瑶靠在门框上问。
“嗯!自己住嘛,总不能天天吃外卖。”庄轲把切好的土豆丝泡进水里,“我爸妈以前总说我不像个会过日子的人,现在我可以给他们发照片炫耀了。”
她说着,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案板拍了一张。拍完之后又凑到邱芷瑶旁边:“你要不要入镜?”
邱芷瑶摇头。
“好吧。”庄轲也不勉强,自己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然后把照片发朋友圈了。
邱芷瑶站在旁边,看着她编辑文案——“今天的晚餐!欢迎邱老师莅临指导!”
她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庄轲的朋友圈里,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晚饭是三个菜:酸辣土豆丝,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汤。庄轲还蒸了一锅米饭,米是她特意去超市买的东北大米,说是比本地的米好吃。
“尝尝!”庄轲给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邱芷瑶咬了一口。酸辣适中,土豆丝脆生生的,很下饭。
“好吃。”她说。
“真的吗?”庄轲的眼睛亮了。
“嗯。”
庄轲开心得像只被挠了下巴的猫,整个人都缩了一下肩膀,然后给自己也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邱芷瑶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庄轲口齿不清地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像仓鼠。”
庄轲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上次说我是猫,这次又是仓鼠,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动物啊?”
邱芷瑶想了想:“一只像仓鼠的猫。”
“那是什么东西啦!”庄轲笑得差点把筷子掉了。
吃完饭,邱芷瑶主动去洗碗。庄轲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肩膀偶尔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但沉默很安静,很舒服。
邱芷瑶发现自己不紧张了。
“芷瑶。”庄轲突然叫她。
“嗯?”
“你觉得我能成为一个好的配音演员吗?”
邱芷瑶转头看她。庄轲没有看她,低着头认真地擦一个盘子,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微微颤动。
“能。”邱芷瑶说。
庄轲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你很努力,也有天赋。”邱芷瑶顿了顿,“而且你很诚实。你说过的,声音骗不了人。”
庄轲看着她,眼眶突然有点红。但她很快别过头去,把擦好的盘子放进柜子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那就好。我相信你。”
邱芷瑶没有说“我也相信你”。但她心里是这么想的。
洗完碗,邱芷瑶真的要走了。庄轲送她到楼下,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把小区的水泥地照出一片昏黄。
“今天谢谢你。”庄轲说,“跟你一起练台词,我学到好多。”
“我也是。”
“那你以后还来吗?”庄轲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你明天吃早饭吗”。但她的手指在裤缝上绞了一下,被邱芷瑶看到了。
“来。”邱芷瑶说。
庄轲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那我等你!”
邱芷瑶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庄轲还站在原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冲邱芷瑶挥了挥手,动作很大,像是在赶一架飞机。
邱芷瑶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地铁上人很少。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庄轲已经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今晚那桌菜的的照片,配文是:“今天的晚餐!欢迎邱老师莅临指导!她说好吃!开心!”
底下已经有几条评论了。唐迪评论了一个“哇”,伍雪婷评论了“看起来好好吃”。
庄轲回复了每一条评论,回复唐迪的是“下次也请你来”,回复伍雪婷的是“下次带你一份”。
邱芷瑶看着这些互动,突然想起一件事——庄轲对每个人都这样吗?对每个人都这么热情?对每个人都发二十条消息、做一顿饭、在路灯下挥手挥得像赶飞机?
她不知道。
她也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
列车到站了。她走出车厢,沿着熟悉的路走回家。路上经过那家罗森便利店,门口贴着一张关东煮的海报,热气腾腾的。她想起庄轲说下次要请她吃关东煮,说是“小庄特制”的。
她笑了一下。
回到家,她洗漱完躺在床上,打开和庄轲的对话框。
庄轲又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到了。”
“那就好。晚安!”
邱芷瑶看着“晚安”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晚安,庄轲。”
这次她回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不吵,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手机亮了一下。她没有看,但她知道一定是庄轲。
她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今天的晚安,她回了。
明天的消息,她也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