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芷瑶已经一个月没有见过庄轲了。
高阶配音班结课那天,李姝宣布了签约名单。五个名额里只有一个女cv,不是邱芷瑶,是唐迪。邱芷瑶以分毫之差落选,输给了一个她并不觉得委屈的人——唐迪确实有实力,也足够努力。她站在教室后排鼓掌,掌心拍得发红,心里说不上是遗憾还是释然。
庄轲也没有入选。
那天散场后,庄轲拉着她去吃那家赣菜馆,点了四个菜,比第一次多了一倍。她一边往嘴里塞辣椒炒肉,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没关系,我们又不是非要签风铃。江城的配音工作室多的是,再不济我自己录,反正我有设备。”
邱芷瑶看着她把一大块辣椒面不改色地吞下去,突然觉得喉咙有点酸。
“你慢点吃。”她给庄轲倒了一杯水。
“不慢点吃就凉了。”庄轲又夹了一筷子,“芷瑶,你以后还练配音吗?”
“练。”
“那就行。”庄轲笑了,油光沾在嘴角,笑得没心没肺,“只要你还练,我就不算一个人。”
那句话在邱芷瑶的胃里沉了很久,像一颗吞下去的石子,偶尔会硌她一下。
但生活不等人。结课后第三天,公司来了一个大项目,邱芷瑶被临时提为项目负责人,手下带着四个人,每天从早到晚泡在会议室里。甲方是个很难缠的客户,方案改了七版,每一版都被打回来,理由永远都是“感觉不对”。
“感觉不对是什么鬼?”坐在她对面的同事小林把笔摔在桌上,“什么叫感觉不对?我哪里感觉不对了?”
邱芷瑶没说话,把第八版方案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知道哪里不对,但她说不出来。设计这个东西就是这样,差一口气就是差一口气,你可以把所有的参数都调对,但那一口气不在,就是不行。
她想起李姝说过的“留白”。给气口,不要吝啬。声音如此,设计也是如此。
“再改一版。”她说,“色彩饱和度降一点,留白多一点。”
小林哀嚎了一声,但还是乖乖打开了软件。
那段时间她每天回到家都过了十一点。老破小的楼道黑得像墨汁,声控灯早就坏了,房东说修,说了三个月也没动静。她每天摸黑上楼,拿手机照着钥匙孔,好几次插偏了,指甲在铁门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她不怕黑。但她怕安静。
以前回到家,她会打开庄轲发来的语音,一条一条听完。那些语音有时候是台词练习,有时候是日常碎碎念——“今天吃了一碗很好吃的牛肉面”“楼下那只野猫又来了我给它倒了点牛奶”“你看这个云像不像一只兔子”——她听了会笑,笑完之后觉得这个空荡荡的屋子没那么空了。
但现在她连听语音的时间都没有了。庄轲发来的消息,她经常隔了四五个小时才回,有时候甚至隔了一整夜。庄轲似乎也察觉到了,消息渐渐变少,从一天十几条变成五六条,再变成两三条。
最后一次聊天是五天前。庄轲发了一张自拍,是在一个录音棚里拍的,戴着耳机,对着话筒比耶。配文是:“今天帮一个学姐录demo,棚里的设备好好,我都不想走了。”
邱芷瑶回了一个大拇指。
庄轲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吃那家赣菜馆好不好?”
邱芷瑶说:“最近太忙了,过一阵吧。”
庄轲回了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邱芷瑶每天打开对话框看一眼,那条“过一阵吧”像一堵墙,横在她们中间。她知道自己应该主动说点什么——解释一下最近的工作强度,或者问一句庄轲在忙什么。但她每次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甚至不确定庄轲还在不在意。
也许庄轲已经交了新朋友,有了新的聊天对象,发了新的朋友圈——她没有翻,因为翻的话要花时间,而她最缺的就是时间。但她知道庄轲肯定在发。庄轲永远在发。
八月的第二个周一,邱芷瑶的第八版方案终于过了。
甲方在邮件里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话。小林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拉着全组的人要去吃烧烤庆祝。邱芷瑶婉拒了,说她太累了想回去睡觉。
她没说实话。她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走出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空气闷得像蒸笼,柏油路面上蒸腾着白天积攒的热气。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地铁站走,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她没理。
过了大概三分钟,又震了。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有三条微信消息,都来自同一个群——“高阶配音班十二钗”。这是伍雪婷建的群,名字是庄轲取的,说是“听起来很有气势”。邱芷瑶在里面待了四周,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她点开群聊。
伍雪婷发了一条:“姐妹们!李姝老师说下个月有一个配音比赛,她可以推荐两个人参加,有人想报名吗?”
然后是几条回复,有人说“我我我”,有人说“什么比赛”,有人说“需要什么条件”。
邱芷瑶正要退出,又弹出一条消息。
庄轲:“我想试试。虽然我水平一般,但多一次经验总是好的。”
伍雪婷:“那你快去私聊李姝老师!”
庄轲:“已经发了!等回复中!紧张!”
邱芷瑶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很久。
她想发点什么。想说你一定可以的,或者说加油。但那是群聊,所有人都看得到。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在刻意回应庄轲——虽然她确实在刻意回应庄轲。
她退出群聊,把手机揣回口袋。
地铁站到了。她刷卡进站,站在月台上等车。晚高峰刚过,月台上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邱芷瑶也低着头看手机,但她什么都没看,只是把屏幕点亮又熄灭,熄灭又点亮。
列车进站的时候,她被人流推着往里走。车厢里还有不少人,她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捏着手机。
列车启动,晃了一下。
她没站稳,肩膀撞在旁边的扶手上。她揉了揉肩膀,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空的。
手机呢?
她低头看地面,周围的人腿和行李袋之间,没有手机的影子。她弯腰找了找,还是没找到。额头上开始冒汗了——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慌。手机是她和外界唯一的连接方式,没有手机,她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她蹲下来,在人群的腿缝里来回扫视。
终于,在两站之后,车厢里的人少了一些,她在地板上看到了那个银灰色的手机壳。手机屏幕朝下躺着,上面还有半个脚印——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
她伸手去捡。
手指碰到手机的同时,碰到了另一只手。
那只手凉凉的,指尖很细,指甲剪得很短。
邱芷瑶愣了一下,顺着手的方向往上看。那个人也蹲着,穿着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随意,裤脚卷了两道,露出细细的脚踝。
再往上,是鹅黄色的短袖。
再往上——
“好巧啊,邱芷瑶。”
庄轲蹲在她面前,离她不到半米,眼睛弯成月牙,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笑着。
邱芷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了一下。
“好久不见。”庄轲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试探什么。
“好久不见。”邱芷瑶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
庄轲把手机递给她,指尖在屏幕上蹭了一下,擦掉那个脚印:“你还是和几个月前一样啊,手机经常掉在地上。”
邱芷瑶接过手机,屏幕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但还能用。她把手机翻过来,看到手机壳背面贴着一张贴纸,是一只小猫——庄轲送她的,说是“护身符”。
“意外。”她说,声音闷闷的,“最近太累了,手滑。”
庄轲没有站起来,还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这个角度让她的脸看起来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特别大。
“最近很忙吧?”她说,“之前给你发消息也是隔了很久才回,就想着你是不是太忙了。”
“抱歉,确实太忙了。”邱芷瑶说,“公司最近有两个项目,我是主要负责人,得跟着跑。”
“没事,忙正常。”庄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动作很轻快,好像蹲了这么久一点都不累,“做设计的都忙。我也挺忙的。”
她说“我也挺忙的”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也没有试探,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邱芷瑶也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扶着吊环,看着庄轲。一个月不见,庄轲好像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尖了,但气色还不错,脸颊上有一层薄薄的粉色。
“你在哪里上班?”邱芷瑶问。
“嘉明传媒,做后期。”庄轲说,“就是那个——”
“嘉明?”邱芷瑶愣了一下,“嘉明艺术?”
“对!”庄轲的眼睛亮了,“你知道?”
“我在嘉明艺术上班。”邱芷瑶说,“就在你们公司隔壁那栋楼。”
“真的假的?”庄轲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车厢里几个人转头看她们。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眼睛里的光,“我们公司就在你们隔壁!我怎么从来没碰到过你?”
“我一般九点之前到,你可能还没来。”
“我十点才上班……”庄轲嘟囔了一句,然后笑了,“那我们以后可以一起下班啊!反正顺路。”
邱芷瑶正要说什么,列车报站了。庄轲看了一眼站名,表情变了一下。
“你在哪里上地铁?”她问。
“秋月路。”
“秋月路?那都快出江城了吧?你每天坐一个多小时地铁?”
“嗯。”
“你怎么住那么远啊?”
“房租便宜。”邱芷瑶说,低头看着地面,“省点钱可以攒下来学配音。”
庄轲沉默了一会儿。
邱芷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敢看她。车厢里有人在下车,有人在上车,推推搡搡的。她往旁边让了让,给一个拎着大行李箱的人腾位置。
“你要不要……”庄轲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有点犹豫,“搬去我那里住?”
邱芷瑶抬起头。
庄轲看着她,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但她的手指在裤缝上绞着,和上次问她“那你以后还来吗”时一样。
“你说什么?”邱芷瑶抬手捋了捋耳后的头发,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
“我说,要不咱俩一块租个房子吧。”庄轲说,“省点钱还有个照应。你想啊,咱俩公司离得近,我家离公司就四站路,你搬来还能缓解咱俩的房租压力。”
她掰着手指头数,一条一条列出来,声音越来越快,像怕邱芷瑶打断她似的:“再往深点说,咱俩闲着没事还可以对对戏,互相激励一下,练习配音能力。而且我做饭你洗碗,分工明确,多好。”
邱芷瑶看着她掰手指的样子,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也是这样,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鸟。
“可是……”邱芷瑶开口。
“可是什么?”庄轲抢在她前面,“你是怕我烦你?我保证,你不想说话的时候我绝对不说。你要加班我就给你留饭,你要早睡我就戴耳机。我很乖的。”
她说“我很乖的”的时候,眨了眨眼,睫毛扑扇了两下。
邱芷瑶被她逗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这个人不太好相处。”邱芷瑶斟酌着措辞,“我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会接话。有时候别人跟我说话,我不知道怎么回,就会冷场。你可能受不了。”
庄轲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噗”地笑了。
“邱芷瑶,”她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什么?”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相处的人。”庄轲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安慰,“你不说话的时候,我不会觉得冷场。我就想在你旁边待着,不说话也可以。”
车厢里报站了。白鸟路。
庄轲看了一眼站名,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坐过站了。但她没有急着下车,而是转头看着邱芷瑶,等她的回答。
邱芷瑶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摩挲,摩挲那只小猫贴纸的边缘。贴纸翘起了一个角,她把它按回去,又翘起来。
“好。”她说。
庄轲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好。”邱芷瑶抬起头,“我这半年的房租正好快到期了,还没续。等我这两天收拾一下就搬过去。”
庄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有人在那里面点了一盏灯。
“真的吗?!”她的声音又拔高了,旁边的人又看了过来。她不在乎,两只手抓住邱芷瑶的手臂,“你答应了?你真的答应了?”
“嗯。”邱芷瑶被她抓得有点疼,但没有挣开。
“太好了!”庄轲松开手,在原地转了一圈——在拥挤的车厢里,她居然转了一圈。她的包甩到一个大叔的胳膊上,大叔瞪了她一眼,她连忙鞠躬道歉,然后转过头对邱芷瑶笑,笑得合不拢嘴。
“那我去接你!”她说,“你什么时候搬?提前告诉我,我请半天假。”
“不用请假——”
“必须请!”庄轲斩钉截铁,“你第一次来我家,不对,来我们家,我怎么能不接你?”
她说“我们家”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列车又报了一站。庄轲看了一眼,这回是真的到了。
“我该下车了。”她说,往门口挤,挤了两步又回头,“你什么时候搬?明天?后天?”
“后天吧。”邱芷瑶说,“我这两天收拾一下。”
“好!那我后天请假!”庄轲已经挤到了门口,回头冲她挥手,“后天见,邱芷瑶!”
“后天见。”
车门开了,庄轲跳下车,在站台上又冲她挥了挥手。隔着车窗,邱芷瑶看到她站在月台上,鹅黄色的短袖在灰白色的站台背景里像一小块阳光。
她看着那块阳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隧道的黑暗里。
列车重新启动了。邱芷瑶靠在门上,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庄轲发来的一条消息。
“我好开心!!!”
三个感叹号。
邱芷瑶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嘴角翘了一下。
她回了一条:“我也是。”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觉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路上小心。”
庄轲秒回了一个小猫转圈的表情包。
邱芷瑶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列车哐当哐当地响,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刷短视频,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但她觉得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