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芷瑶是被一阵震动吵醒的。
手机在枕头底下嗡嗡地颤,她迷迷糊糊地摸出来,屏幕亮得刺眼。七点差十分。她昨晚忘了关闹钟——不对,她根本没设闹钟,今天是周末。
她眯着眼看清楚屏幕上的消息提示,然后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
庄轲发了六条消息。
第一条,昨晚十一点:“睡了吗?”
第二条,十一点二十:“肯定睡了,你每天都好早。”
第三条,十二点:“我今天把你读的那段文案听了好多遍,数不清了。”
第四条,凌晨一点:“我是不是有点变态。”
第五条,凌晨两点:“好吧我就是变态,但你的声音真的好好听。”
第六条,凌晨三点:“晚安。这次是真的。”
邱芷瑶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五十。庄轲凌晨三点才睡,现在肯定还在做梦。她打了一行“你怎么睡这么晚”,删掉。又打了一行“早点休息”,也删掉。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她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庄轲凌晨三点发来的那句“晚安”。一个只认识两天的人,在凌晨三点跟她说晚安。这正常吗?不正常。但她没有觉得不舒服。这才是最不正常的地方。
她翻来覆去到八点,终于爬起来。洗漱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一拳。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挤了一点遮瑕膏,对着镜子仔细地拍匀。
做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在干什么?周末,不出门,她在化什么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上还沾着遮瑕膏,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她把脸洗干净,扎了个马尾,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庄轲,是唐迪。
“芷瑶,李姝老师把下周的台词本发群里了,你看到了吗?有些地方我想跟你讨论一下,方便吗?”
邱芷瑶想了想,回了一个“好”字。
唐迪秒回了一个定位,是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又发了一条:“三点?”
“好。”
她把手机放下,端着牛奶坐到窗边。窗外是老小区的院子,几棵桂花树还没到花期,叶子绿得发暗。一只橘猫蹲在花坛边舔爪子,舔得很认真。
她看着那只猫,想起庄轲说她像暹罗猫。暹罗猫长什么样?她掏出手机搜了一下,看到一张照片——深色的脸,浅色的身体,眼睛很蓝,表情有点高冷,但莫名让人觉得它下一秒就会扑过来蹭你的手。
像吗?
她说不清。
下午两点半,她出门。咖啡馆在市中心,坐地铁要四十分钟。她到的时候唐迪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着台词本,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
“这儿!”唐迪冲她挥手,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邱芷瑶走过去坐下,点了一杯热拿铁。唐迪把台词本推过来,上面用荧光笔画满了标记,空白处密密麻麻写着笔记。
“你看这段,”唐迪指着其中一页,“李姝老师说要有‘留白’,但我总觉得我给的留白太多了,听起来像是在发呆。”
邱芷瑶接过本子,把那一段默读了一遍。是一段对话,两个角色在争吵,其中一个突然沉默了。李姝说沉默比争吵更有力量,但怎么把握那个分寸,很难。
“你试试把气口缩短一点,”邱芷瑶说,“不是真的留白,是让听众觉得你在留白。吸气的时候不要完全放掉,把情绪含着。”
唐迪眨了眨眼,试着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她“哇”了一声:“真的不一样了!你怎么想到的?”
“我也是瞎琢磨的。”邱芷瑶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有点不好意思被这样盯着看。
“你这叫瞎琢磨,那我这叫什么?”唐迪笑着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你以前真的没学过吗?感觉你好专业。”
“就是自己有兴趣,在网上找了些教程看。”邱芷瑶说。她不太习惯被人夸,每次都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两个人对了一会儿台词,又讨论了几处情感处理。唐迪是个很认真的人,每一个细节都要抠,每一句话都要反复试。邱芷瑶发现自己和她相处很舒服——唐迪不会让她觉得有压力,也不会逼她说话。她们可以安静地对坐着各自看剧本,偶尔抬头交流几句,然后继续沉默。
这种沉默不会让她紧张。
不像和庄轲在一起的时候。和庄轲在一起的时候,她的沉默是因为紧张,而庄轲的沉默是因为……
她不知道庄轲为什么沉默。那个人看起来好像永远不会沉默。
“对了,”唐迪突然抬起头,“你和庄轲熟吗?”
邱芷瑶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不太熟。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好像特别喜欢你。”唐迪说得很随意,低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笔,没注意到邱芷瑶的表情。
“什么?”
“你没发现吗?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唐迪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当然也可能是我多想了,我这个人就是爱瞎观察。”
邱芷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凉了,苦味很重。
“她人挺好的,”唐迪继续说,“就是有点太热情了。昨天加了我的微信,一口气发了二十条消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
“二十条?”邱芷瑶愣了一下。庄轲昨晚给她发了六条,她还觉得很多了。
“对,从她养的绿萝长出新叶子,到她家楼下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再到她觉得我的声音适合配某个角色……”唐迪笑着摇头,“我回了一条‘哈哈’,她就又发了十条。”
邱芷瑶想起自己昨晚没有回庄轲的消息。一条都没回。
她突然有点心虚。
“你怎么了?”唐迪看她脸色不对。
“没什么。”邱芷瑶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桌上,“我在想要不要回她消息。”
“你也没回?”唐迪笑了,“看来我们都一样。她那种人,回一条她就来十条,回十条她就来一百条。根本跟不上。”
邱芷瑶没说话。她不是跟不上。她是不知道怎么跟。
和庄轲聊天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接收信号总是断断续续的。庄轲发射的频率太快、太密,她还没来得及解码,下一波就来了。
但她不讨厌那种频率。
这才是问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