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江城热得像一口蒸笼,空气里黏着蝉鸣和柏油路的焦味。风铃传媒的办公楼藏在一片老梧桐后面,树荫筛下的光斑落在台阶上,像碎了一地的琥珀。
邱芷瑶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热。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学员证——白底蓝字,印着她的名字和一串编号。这是高阶配音班的通行证,她花了三个月准备试音,才从几百个报名者里挤进来。
可她此刻想的是:要不走吧。
她想象了一下推门进去的画面——全是陌生人,互相打量,寒暄,交换微信。她得笑着,得说话,得让所有人觉得她是个正常人。
光是想到这些,她的胃就开始发紧。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妈发来的语音,她没点开,光看转文字那行就够烦了:“到了没有?上课别迟到,跟同学搞好关系,别老一个人待着……”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掌心。
深吸一口气,推门。
大厅比外面凉快很多,中央空调嗡嗡地吹,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方向:“左转尽头,三号会议室。”
走廊很长,两边挂着风铃工作室的配音作品海报——几部大热动画、三款现象级游戏、还有一部拿了奖的广播剧。邱芷瑶放慢脚步,一张一张看过去,其实是在拖时间。
拐角处传来人声,已经有人到了。
她停住,把耳边的碎发别到后面,捏了一下耳垂——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从小就有,改不掉。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她听见里面有人说:“……所以我就说,南方人根本分不清前后鼻音,我练了整整两年才改过来。”
另一个声音接道:“那你现在能分清了吗?”
“你听听——”那人清了清嗓子,“风铃,风铃。怎么样?”
“前鼻音还是有点跑。”
“啊?那我再练练。”
邱芷瑶在门口站了几秒,终于抬手敲了两下。
屋里三个人同时看过来。离门最近的是个短发女生,戴眼镜,圆脸,笑起来很甜。稍远一点坐着一个女生,齐肩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转着笔,神态很放松。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光,看不太清脸。
“你好呀!”圆脸女生先站起来,“也是配音班的吗?我叫伍雪婷。”
邱芷瑶点头:“邱芷瑶。”
“名字好好听。”伍雪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随便坐,李姝老师还没来。”
她选了靠门的位子坐下,把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压住。伍雪婷很自然地接上了刚才的话题,跟那个戴眼镜的女生讨论前后鼻音的问题,邱芷瑶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她数了一下,加上自己一共十二个。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翻台词本,还有两个人已经聊上了,笑声很亮。
她一个都不认识。
这不是她第一次面临这种局面。大学四年,每次换教室、换小组、换实习单位,她都是这样——缩在角落里,假装自己很忙,假装不在乎。
但其实她在乎。
她看着伍雪婷和那个叫唐迪的女生聊得火热,心里有一点羡慕。她也可以那样的,如果她愿意主动开口的话。可她就是做不到。每次想说话的时候,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要酝酿很久,等到终于酝酿好了,话题已经过去了。
所以她总是沉默的那个。
四点整,李姝推门进来。她四十出头,扎着低马尾,穿一件灰色亚麻衬衫,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气场很沉。
“各位久等了。”她把文件放在桌上,环视一圈,“我先点个名,顺便认一下人。”
她一个一个念,念到名字的人站起来,简单说一下自己的背景。有的是播音专业出身,有的做过网配,还有一个在电台实习过半年。
“邱芷瑶。”
她站起来,尽量让声音平稳:“邱芷瑶,浙江人,学设计的。”
李姝看了她一眼:“学设计的?为什么来学配音?”
“因为喜欢。”她说,“从小就喜欢声音的表达。”
李姝没再问,在名单上勾了一下。邱芷瑶坐下来,心跳还是有点快。
点完名,李姝把课程安排和考核标准讲了一遍。高阶班只有四周,结课时会选出五位学员签约风铃工作室。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每个人都听出了分量。
“你们能进来,说明都有底子。但底子不代表实力,实力不代表市场。”她顿了顿,“女声优的市场尤其难,希望你们有心理准备。”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波纹慢慢荡开。
邱芷瑶旁边的伍雪婷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吓人。”
她没有说话,但手指攥紧了包的带子。
散会的时候,大家开始互相加微信。伍雪婷是第一个掏出手机的,挨个扫过去,热情得像一团火。邱芷瑶犹豫了一下,也把二维码打开了。
有人扫了她,她机械地点了通过。
“你好呀,我叫庄轲,庄子的庄,刺秦王的轲。”
她抬头。
站在面前的是刚才靠窗坐的那个人。现在光线好了,她能看清了——干净利落的日系短发,肤色很白,鼻梁挺直,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往下弯,像只慵懒的猫。
穿一件白T恤,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鞋带系得很随意。
“荆轲的轲吗?”邱芷瑶问。
“猜对啦。”庄轲笑了一下,没走,反而往她这边凑了凑,“有一个可能有点僭越的问题不知道当不当讲。”
邱芷瑶愣了一下:“什么?”
庄轲端详着她的脸,目光很认真,但没有冒犯的意思:“你是明星吗?”
“啊?”邱芷瑶摇头,“我不是呀,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因为你的皮肤好白啊,脸上很光滑,长得也很是好看。”庄轲说得很自然,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普通人应该不会护理得这么好。”
邱芷瑶被说得有点不自在。她知道自己长得还行,但被人当面这么直白地夸,还是第一次。
“谢谢。”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很可爱。”
庄轲歪头:“真的吗?”
“嗯。”邱芷瑶想了想,“有点像我家养的那只暹罗猫。”
庄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脆,像冰可乐里冒上来的气泡:“哈哈哈……这个形容好奇特啊。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像猫。”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都明亮起来。邱芷瑶被那个笑容晃了一下,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你是个有趣的人。”庄轲掏出手机,“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
“好呀。”邱芷瑶把二维码递过去,“我叫邱芷瑶,以后还请多关照。”
“多关照多关照。”庄轲扫了码,看着好友通过的消息,在备注栏里打了两个字——“芷瑶”,然后又加了一个小猫的表情。
邱芷瑶瞥了一眼她的头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的小猫,阳光把它的毛染成金色。
“你很喜欢猫?”她问。
“超级喜欢。”庄轲把手机收起来,“可惜现在租的房子不让养,以后一定要养一只。”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庄轲说话的时候喜欢比手势,说到兴奋的地方会微微踮一下脚,像只随时要蹦起来的小动物。邱芷瑶发现自己居然没有觉得累——和庄轲聊天不需要找话题,她自己就能源源不断地抛出来,而她只需要接住就好。
这种感觉很新鲜。
时间不早了,庄轲看了眼手机:“我叫的车到了,我先回去啦,明天见!”
“明天见。”
她看着庄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白T恤在转角处闪了一下,不见了。
伍雪婷凑过来:“你和庄轲认识?”
“刚认识的。”
“她好活泼啊。”伍雪婷说,“刚才加我的时候也是,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邱芷瑶“嗯”了一声,低头看手机。
庄轲已经发来了一条消息,是一个小猫托腮的表情包,配文:“今天认识你很开心!”
她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很快压下去。
回家的地铁上,她打开庄轲的朋友圈。
如她所料,庄轲是一个很热衷于分享生活的人。朋友圈很充实,几乎每天都要更新两三条——今天吃了什么,看了什么电影,录了什么demo,配图永远是九宫格,色调温暖明亮。
她翻到一周前的一条,是庄轲在录音棚里的自拍,戴着耳机,对着话筒比了个耶。配文是:“今天的试音有点翻车,但没关系,下次再来!”
再往前翻,是她转发的配音教程,配了一长段心得,最后加了一个加油的表情。
邱芷瑶一条一条看下去,从最近翻到三个月前,又从三个月前翻到半年前。她看到庄轲大学毕业那天的照片,穿着学士服,和室友抱在一起哭,配文是:“四年好快,谢谢你们。”
她看到庄轲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江城的照片,配文是:“新的开始,冲鸭。”
她还看到庄轲在深夜发的一条,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但想想,除了配音,我好像什么也不想做。”
邱芷瑶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想起自己毕业那年,也是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到江城。她没有发朋友圈,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出租屋里吃了三天泡面,对着电脑改了一百遍简历,然后在一家设计公司找到了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
她没有庄轲那样的勇气。
但她羡慕那种勇气。
地铁报站了。她收起手机,走出车厢。外面已经黑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全是庄轲朋友圈里的那些照片和文字。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连忙甩了甩头,把手机攥紧。
到家之后,她洗漱完躺在床上,本想看一会儿剧,但翻来覆去静不下来。最后她还是打开了微信,点进庄轲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你到家了吗?”
盯着看了五秒,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今天谢谢你主动找我说话。”
又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外有蝉在叫,一声比一声长。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庄轲的脸——那张笑起来像猫的脸,那双亮亮的眼睛,那个轻轻踮脚的姿势。
庄轲,乍一听像是老师,教授,主任这种古板又老成的名字。谁能想到顶着这个名字的人,是一个活泼热情的二十一岁少女呢。
与自己性格完全相反的人。这触及到了邱芷瑶的未知领域,也成功地激起了她的好奇心,让她忍不住地想多了解一下庄轲。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呢?在和朋友们聊天吗?她的社交能力这么强,朋友一定很多吧。
邱芷瑶微微扬唇,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李姝说的那句话:“女声优的市场尤其难。”她不知道庄轲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但她自己心里有一块地方被轻轻扎了一下。
她来学配音,不是为了签约,也不是为了出名。她只是喜欢。喜欢声音里藏着的情感,喜欢用另一种方式表达自己。在话筒后面,她可以不是那个社恐的、笨拙的邱芷瑶,她可以成为任何人。
可是今天,当她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周围的人谈笑风生,她突然觉得自己离那个世界好远。
然后庄轲出现了。
像一束光,照进了她缩着的角落。
她没有赶她走。
这是邱芷瑶在睡着之前,想到的最后一件事。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还没响,邱芷瑶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身下床,洗漱,换衣服。她在镜子前站了两分钟,犹豫要不要化个淡妆,最后还是只涂了一层防晒。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不烈。她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出站的时候看了一下手机——七点四十,还早。
风铃工作室的办公楼安安静静的,前台还没人。她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昨天那间会议室,门关着。再往前走,拐角处有一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街景。
有人站在那里。
是庄轲。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配着黑色长裤,头发一部分绑了起来,一部分散在脖子后面,漆黑的发丝压住了白衬衫,像是雪地里的一块乌梅。
她一手拿着水杯,一手轻点窗沿,看着窗外行驶的车。
若无旁人,像一道风景线。
邱芷瑶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知是昨日的印象过于深刻,还是此时的庄轲太安静,让她有些无法把人设贴合上。昨天那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和眼前这个安静的背影,像是两个人。
她犹豫要不要上前打招呼。
庄轲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冲她笑了笑。
“你也这么早。”
那个笑容和昨天一样,明亮,干净,让人想靠近。
“嗯。”邱芷瑶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第一天上课不想迟到,所以早些来。”
她低头把手机竖过来在手中翻转——又是一个紧张时的小动作。
“你家离这里近吗?”她问。
庄轲点头又摇头:“不算近,坐地铁要半个小时。你呢?”
“一个小时吧。”
“这么久?”庄轲有些惊讶。
“嗯。”
空气突然安静了。
邱芷瑶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她拼命想找话题,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机在手里翻得越来越快。
——说点什么啊,邱芷瑶。随便什么都好。问她吃早饭了吗,问她昨晚睡得好吗,问她——
“啪嗒。”
手机从手里滑出去,摔在地上。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庄轲弯腰捡起来,递给她,嘴角忍着一丝笑意。
“谢谢。”邱芷瑶接过手机,声音闷闷的。
“噗。”庄轲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你那么紧张干嘛,社恐的人都像你这样吗?”
邱芷瑶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托着腮,声音小得像蚊子:“可能吧。”
庄轲拉过另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手撑着下巴看她:“你不用紧张啦,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知道。”
“那你紧张什么?”
邱芷瑶想了想,诚实地说:“怕冷场。”
庄轲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了:“冷场就冷场呗,两个人待着不说话又不犯法。”
邱芷瑶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是啊,不说话又不犯法。
她突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一会儿。庄轲问她为什么来学配音,她说因为喜欢。庄轲又问她喜欢什么类型的作品,她说古风类的广播剧和动画电影。
“我也是!”庄轲眼睛亮了,“我入坑就是因为一部古风广播剧,听了之后就觉得,天啊,声音怎么能这么好听,然后就开始自己学着录了。”
她说起配音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语速变快,手势变多,眉毛也跟着上下跳动。邱芷瑶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接一两句。
她发现自己居然跟上了庄轲的节奏。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舒服。
八点的时候,学员们陆续到齐了。李姝带着大家走进教室,今天上的是声音基础课。
教室不大,摆了十几张桌椅,前面是一块白板和一套录音设备。李姝站在前面,讲了一些气息运用和声线调整的方法。
“配音不是模仿,是表达。”她说着,放了一段示范音频,“你们听这个人的声音,很平稳,对不对?但他念的是一个人失去亲人之后的独白。平稳,但不平静。你们能听出区别吗?”
邱芷瑶闭上眼睛。
那段独白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但每一个字后面都压着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流,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
她听出来了。
李姝讲完之后,让大家轮流试一段台词。轮到邱芷瑶的时候,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台词是一段古风独白,一个女子在江边等她的爱人回来,等了十年。
“江水还是一样的江水,渡船还是一样的渡船。我站在这里,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我的头发白了,我的眼睛花了,我快要认不出你的样子了。”
她念完,放下台词本。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鼓掌。
李姝点了点头:“不错。你的音色很好,情感也到位。但气口给得不够,有些地方太赶了,下次注意留白。”
“谢谢老师。”邱芷瑶坐下的时候,看到庄轲正盯着她看,眼睛里全是星星。
“你好厉害啊。”庄轲小声说,“没想到你声音这么御姐。”
邱芷瑶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还好吧。”
“既然你喜欢,那我以后多和你说话。”邱芷瑶清了清嗓,一字一顿地喊了她的名字,“庄、轲、同、学。”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庄轲咽了一下口水。
邱芷瑶的声音像是能蛊惑人般,清冽中带着隐忍,明明说话的方式很勾人,尾音竟还有着一丝禁欲般的沙哑。
她嘴角微微扬起,眼神更是炽热:“我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邱女神了!”
邱芷瑶被她逗笑了:“哈哈哈……倒也不用那么夸张啦。”
她抬起右手轻轻地捏了一下耳垂。
庄轲注意到这个动作了,但没有说破。
下了课,庄轲拉住她:“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正好到了晚饭时间。我记得附近有一家餐馆味道还不错。”
邱芷瑶松了一口气:“好呀,正好我也饿了。”
她终于不用绞尽脑汁找话题了。
跟着导航绕了三圈,才找到那家不起眼的小店。是一家赣菜馆,店面很小,但坐满了人。老板娘热情地招呼她们坐下,安排了一个靠墙的小桌。
庄轲拿起菜单看了看,又递了一份给邱芷瑶。邱芷瑶翻了一下,点了一道粉蒸肉——看起来不太辣。
菜上得很快。粉蒸肉的肉质软糯,肉香浓郁,吃到嘴里一点都不腻。邱芷瑶连夹了两块,饥饿的胃被短暂地满足了一下。
庄轲在一旁悄悄地看着她,面上有些得意。
“你怎么不吃?”邱芷瑶觉察到她的视线,喝了口水。
“没什么。”庄轲操起筷子,夹了一块辣椒塞进嘴里,嚼了嚼,面不改色。
“我们江西的菜怎么样?好吃吧?”她对着邱芷瑶眨了眨眼。
“好吃,比我们那好吃多了。”邱芷瑶捏了一下筷子,主动找了话题,“你是江西人?”
“对啊,很意外吧。”
“是有点意外。一个小女孩能跑这么远到江城来学习,很厉害。”
庄轲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点:“因为我很喜欢配音。我高中的时候算网配吧,参加一些社团,做广播剧。我还想艺考学配音专业呢,可惜我爸妈不让,我只好退而求其次选一个跟配音相关的数字媒体了。”
片刻,她又扬起眉毛,语气中难掩喜悦:“现在我毕业了。大学时我攒了一笔钱,现在我也能自己赚钱了,他们管不到我。我要追逐我的梦想了。”
邱芷瑶望着她,眼里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赞赏。
她看得出庄轲是一个很自立的人,有明确的目标,为人处世也很善于变通。也许自己应该向庄轲学习一下。
“那你呢?”庄轲问。
“嗯?”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呀?我说了我的,该轮到你啦。”庄轲给邱芷瑶夹了一块肉,“这是开口费,请开始你的发言,邱女士。”
邱芷瑶配合地吃下去,思索了一下便说:“以前是学设计的,在浙江。不过我接触配音的时候比你年龄大一些。其他的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不太愿意和人提起以前的经历。
被了解太多会让她极度缺乏安全感。她不喜欢那种被人掌控的感觉。
她能给的只有这么多了。尽管庄轲真的很热情,还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往,但她无法做到完全交心。也许再久一点,当她们关系更加亲密的时候,才能试着诉说一些自己的过往。
庄轲很识趣地岔开了话题,聊起了最近在听的一些广播剧。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家往哪边走?”庄轲问。
“地铁站。”
“我也是,一起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影子偶尔交叠在一起。庄轲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像一条小溪,潺潺地流。邱芷瑶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不自觉地弯着。
走到地铁站,两个人要坐的方向相反。
“明天见,邱芷瑶。”庄轲说。
“明天见。”
邱芷瑶看着庄轲刷卡进站,白衬衫在人群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站台。
地铁来了,她上车,找了个角落站着。手机震了一下,是庄轲的消息。
“我到家了,你到家了吗?”配了一个小猫托腮的表情。
她回复:“到了。”
过了一会,庄轲又发来一条文案:“邱芷瑶,你要不要读一下试试,肯定很好听。”
邱芷瑶看穿了她的伎俩,没回,但嘴角翘了一下。
对方等了一会,见她没回,对话框上出现了好几次“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什么也没发来。
又过了一会,像是按耐不住地发了一个星星眼的小猫:“你是不是在忙啊?没关系,小庄会在这里敬候佳音的。”
“好,一会给你读。”邱芷瑶按下语音回复。她说话的语调有些抖,憋着笑让她气息有点紊乱,也不知会不会被庄轲听出来。
“芜湖!我吃的真好,等你!!”
“吃的真好?”她回。
“哈哈哈,就是一个感叹词啦,你不用在意。”
回到家,她收拾完屋子,靠在床头,点开那条文案。
是张爱玲的一段话。
她轻声读了出来: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
发送。
这一次,对话框沉默了许久。久到她怀疑录音是不是没发出去。
过了大概三分钟,庄轲才回了一条语音。邱芷瑶点开,听到的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掉了,又好像在捂着脸尖叫,最后才是一句闷闷的:“太好听了,我死了。”
邱芷瑶笑出了声。
她很少这样笑。
她躺下来,把手机放在枕边,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蝉还在叫,但她不觉得吵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庄轲的脸。那张笑起来像猫的脸。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
她想起这句话,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轻轻地,轻轻地,笑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梦,也没有惊醒。
只有手机屏幕在暗夜里亮了一下。
是庄轲发来的一条消息:“晚安,邱芷瑶。”
她没有看到。
但那条消息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等天亮。
如果觉得似曾相识的话,没错不用怀疑,就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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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